【生命太轻】……
【卑若尘埃】。
周婉月怔怔看着那瞬间消失的背影,任由狂暴灌入通道的气浪吹起发丝。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从始至终都带着谦逊温和笑容的青年,竟会说出这八个冰冷到让人窒息的文字。
平淡的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没有幸灾乐祸的嘲弄。
同样没有对死者的惋惜与拖到现在才出手的愧疚。
有的只是一种……
三维世界人物平静注视二维画面的平静。
波澜不惊的八个字,带给她触及灵魂的震撼。
明明前一秒对方还清清楚楚的站在那里。
但在周婉月的大脑里,竟然难以对李先然做出一个精准的人物画像。
仿佛对方就像一名来自更高维度的观察者。
那双茶色的太阳镜后,有的只是对生命最极致的漠然。
……
可是,死去的那些人曾经也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只不过恰好成为奔向生命旅途中的不幸者。
【没有对权势、地位的尊重。】
【没有对死亡的敬畏。】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对生命呈现出一种源自灵魂的漠视?】
周婉月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凄楚的桃花眼中,带着些许的迷茫。
……
“好……”
“快!”
风衣男一头不羁的金发被狂暴吹起,手里提着的风衣则被气浪扫至与地面平行。
这一刻他仿佛站在风洞里,迎着脉冲发动机瞬间震爆带来的恐怖风压。
他同样听到了李先然那一声似叹息的自语。
只不过,他没有周婉月那么细腻的想法。
雇佣军的世界只有金钱与鲜血。
死亡是最常见的。
所以,先前那些慌乱死掉的人,在他眼中也同样没引起半分涟漪。
他此刻最直观感受到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一种强者本该如此的心态。
这个世界,本就是极少数的那么一小撮人在带领着百亿同族开拓前行。
如果不能成为这“一小撮人”当中的一员,那么便只是百亿人口当中的一个基数。
而这个基数的实力强弱、境界高低,对整体没有任何影响!
如果没有这淡漠自语的八个字,他或许只是单纯的震撼于李先然的实力。
但此时此刻,在那道撞破音障的背影身上。
他竟隐隐感受到还有一种来自更高层级……似历史般的……厚重?
当这荒谬错乱的想法随着直觉涌入心间……
这名哪怕身上被开了血洞都没皱眉的男人,瞳中泛起刹那的惊涛骇浪。
【这怎会是我的想法?!】
……
长廊后方。
那些呆滞片刻的人群当中,随即爆发更大范围的议论。
“竟然还有高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有这种实力还不早出手!”
“为什么他看着那么多人白白去死?”
能够出现在此地的人非富即贵,他们平日里的身份、地位,决定了大多数人说话时可以不去在意旁人脸色。
在生死面前,这些人说话早已没了顾忌。
当然,大部分人只是保持沉默。
至于他们是庆幸还是其他想法,便无人得知了。
……
周婉月抿嘴回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风衣男从怀里摸出一支香烟含进嘴里,却没有点上,烟叶的香味让他的心绪快速平静下来。
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瞳中带着怜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你们有脸问为什么?”
“因为那些护卫的接连死亡,因为我的负伤败退,让那些星盗判定这座太空货运中心上最后的抵抗力量已经消失,所以他们最后一批登陆人员也离舰了。”
“所以才有了在刚刚你们听到那一句——”
“人齐了!!”
气浪四溢的通道内,风衣男一手指着通道出口,语气森寒。
通道内,死一般寂静。
……
……
太空结界,三倍音速。
当这两个原本毫不相关的短语组合到一起时,便产生了此时此地最为华丽的化学效应!
李先然左脚踏出阴影的刹那,足底空气突然泛起恐怖的环形白浪。
远远超出量级的超密度星源聚于脚下,产生宛如脉冲发动机一般的震爆。
游武境10重——踏气成浪!
轰!
李先然右脚凌空踩在某具霰弹枪一秒前恰好喷出的数百钢珠里……恰好飞到半空一颗。
那颗钢珠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裂纹,而他已化作一颗逆势升空的流星撞入半空星盗群。
仿佛动漫里洞穿大气层的火流星,当本体贯穿出千米之后时,背后的云层才陡然绽放如海啸般的涟漪。
那把手搓而成的金属长刀,在这静谧夜空划出一条极细、极长的赤色流光。
那赤色流光中,似有雷霆萦绕!
刀锋过处,金属与血肉同碎。
十三架战斗飞板连同驾驭者被切成光滑的金属薄片,断面处血管还在惯性作用下泵出平铺星空的十三道血泉。
戴着毒蝎纹身面罩的星盗副官刚要嘶吼,突然发现世界开始旋转——他飘荡的视线里,自己的无头身躯正机械性地扣动扳机,电磁步枪射出的蓝光穿透了同伴的腹腔。
而在这些残缺尸身背后……
那道幽灵般的身影无声凝实,周身密度不匀的空气中有幽蓝色离子火花一闪而过。
此刻定格一瞬的李先然,呈现出一种倒立翻转姿态。
微微弯曲的双腿猛然蹬直。
一道斜着的气浪刹那扩散!
恐怖至极的力量踏碎气浪时,双脚同样接受到无与伦比的反冲力。
一道几乎与地面同步绽放的激波云,爆散于天空。
聚集星盗最多的卸货区广场,37名正狂笑劫掠财物的星盗,此刻后知后觉的抬起头。
他们视野里才刚刚映出那高空瞬爆的十三道血泉,就已经见到另一道红线在视网膜里无限放大接近,笔直坠向自己——
【那是什么?】
念头刚刚浮起。
——轰!
这一刻,莫说那些甲板上的星盗,就连躲避在通道里的周婉月等人都感觉到脚下重重一晃。
恐怖的冲击波瞬间从星盗人群当中绽放。
那些穿着防护服的星盗,像是被空气炮打中的苍蝇,横飞向四面八方。
血浆夹杂着碎裂的内脏,瞬间从体内喷出,狠狠拍在他们的战衣、面甲内侧。
这一刻,李先然原本佩戴的棒球帽已然高高飞起,露出那一头在乱流中摇曳的黑色碎发。
……
而当这整整50名星盗在不到4秒内横死当场时,那些悬浮于天空,分散于各处的星盗才终于做出反应。
灰隼那双战斗目镜中,正“滴滴滴”的疯狂闪烁红光。
系统自行将那道身影标记、拉近,露出了那张让他熟悉的侧脸。
灰隼的心脏猛地收紧,一股寒气瞬间席卷到头皮。
“聚气成浪,踏空而行。”
“他是……”
“游武境10重!”
灰隼呆滞的浮于高空,瞳孔里倒映着血火交织的炼狱。
他视线里的那道身影缓缓抬头,目光跨越了天空与地面五百米的空间。
二人的目光竟然在这一刻出现片刻的交汇。
仿佛一道寒流猛地扫过心脏。
灰隼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他喉咙里挤出的命令已然变形:“开火!!”
“交叉火力,锥形封锁!给我把他打成筛子!”
飞在半空的星盗在恐惧中咆哮着倾泻火力。
悬停在两翼的突击炮舰同时震颤,悬于舰身下方的吊舱中,30mm转轮机炮喷出长达一米的火舌。
钨芯穿甲弹组成的金属风暴瞬间覆盖整片空域,每秒六千发的恐怖射速将空气撕扯成沸腾的等离子云。
在灰隼的二十余年的星空劫掠生涯里,无论是什么人,只要还是碳基生命,便无法抵抗这足以撕碎一切的金属洪流。
他和手下这帮星盗,早已形成无比成熟的袭杀高境武者方案。
锥形封锁,便是通过由远及近的齐射,形成一种锥形笼罩的火力网。
现在,他已经顾不上那两个手提箱了。
他的心都在滴血!
接近四分之一的星盗,都死在了李先然的手里。
这可都是跟着他多年的劫掠老手,根本不是价值8000多万信用点的拍品能够换回来的。
杀死他!
复仇!
复仇!!
执念让他的心脏加快泵血,视野因为充血而一片通红。
可这一刻,他竟看到那道身影不退反进。
视野里,那道身影俯身屈膝——
下一秒,合金甲板出现片刻的环形沉降。
——轰!
冲击波席卷甲板的瞬间,李先然竟是迎着那恐怖金属洪流,逆势升空!
在半空舒展身形,手中长刀突然化作流光残影。
刀刃精准切入每道弹道的0.001秒间隙,刀锋与弹头碰撞迸发的火花竟在身前交织成璀璨星环。
“叮——”
刹那千百次金属撞击声叠加成贯穿灵魂的长鸣。
漫天弹雨碎成无数光斑,映于李先然淡漠双眸之中。
如死神之镰划过夜空,刀锋轻颤。
下一瞬,千百道赤色流光逆溯弹道,超音速飞行的金属弹头在空气中拉出琴弦般的等离子轨迹。
六十二名正在疯狂开火的星盗同时仰头——他们的强化面甲在千分之一秒内分析出弹道数据,可身体还未来得及做出规避,那些被星源包裹的弹头便已穿透防护最为薄弱的眼眶。
灰隼的结构面甲突然炸开蛛网裂纹,游武境八重的反应速度,也让他在子弹即将触及眼眶时堪堪爆发。
他体内爆发出筋骨绞结之音,身躯骤退三米。
然后,他便看到了四周……
如雨般簌簌坠落的尸体。
“燃烧弹覆盖!”他扯碎耳麦嘶吼,“把能量矩阵开到最大功率!”
六枚热压弹从突击舰底部坠落,弹体尚未触地便在半空绽放橙红火球,膨胀的火云却被某种无形力场束缚,凝成六条火龙卷向李先然。
而这漫天火海唯一的目标——李先然。
此刻却二指并拢竖于身前,瞳中有凤凰覆火,轻轻摇曳。
敕令——
【星辰不眷,沐火成衣】。
火龙卷即将临身的瞬间,竟在这极致的动中出现片刻的静止。
下一毫秒!
六道火龙卷轰然炸开。
炽烈高温中,那柄千疮百孔的粗糙长刃化为铁水,荡起漫天飞星。
似身披赤炎凤羽的李先然,撕裂火海,如一颗流星刹那袭至灰隼身前。
【不!】
念头于灰隼心中浮现的刹那。
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睛,突兀与他对视。
【怎么出现在这里?!】
灰隼眼睁睁看着一只指缝间逸散流焰的手掌罩于头顶,森然下压。
炽烈的高温焚穿战衣,细胞刹那碳化,火焰漠然吞噬着生命。
听觉消失的最后一刻,他听到那句于耳畔轻轻响起的话语。
“你看……”
“像不像孩童吹散的蒲公英?”
风压卷动火焰,荡起漫天光影。
他最后的意识里,看到自己正在分解成亿万光粒,如同被神明指尖抚过的沙画,在星辉中无声消散。
风压卷动着火焰。
无数同他一般燃烧下坠的尸体,在这静谧的高空里,荡起漫天光影。
……
……
站在通道出口的苍阙,嘴里咬着的香烟和手里托着的风衣,同时落地。
与之并肩而立的周婉月,则是红唇微张,呆立当场。
宛如初见星空的幼童,灵魂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