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以后。
北域城遭了雪灾,大雪封了城。
苏行止领着人,刨开城墙上一尺深的积雪。
城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她简直惊呆了。
没有遮蔽的地方,茫茫的一片银白,足足积压了膝盖那么深的雪。
比想象之中,还要棘手的多。
好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有了准备。
苏行止弯了弯指节,“兄弟们,上。”
跟来的千余人拿着铁铲子,快速铲出一条道来,推着粮草和御寒的衣物进了城。
寻了一处宅子安置下来后,月影开始分头行动,分发粮草和衣物。
苏行止蹲在积雪的屋顶上,手缩在袖子里发抖。
可真冷啊,也不知没来之前,有多少人日日夜夜挨着冻。
祈珩抱着汤婆子,一步步踩着雪走来,“月影大人,蹲在上面不冷吗?”
“屋内生了炉火,随我一同进屋子里去吧。”
苏行止歪头看向他。
一年来,祈珩的性子越来越温和。
眉眼间染上的醉人笑意,像是笼罩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让人灭了炉火吧,他们在外面吹冷风,我们在屋子里烤火取暖,多不仗义啊。”
“现在还是白天,我们出去走一走,就不那么冷了。”
“况且这里炭火本就稀缺,还是留着关键的时候用吧。”
此次来北域城,月影分了数拨,分批运送粮草进城。
要是接下来的时日,雪不会停,他们路上延误了进城,他们很可能就会被困在这里。
祈珩拉着她的胳膊,扶她起来,把汤婆子塞到她手里。
“行吧,我们出去走一走。我牵着你的手,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这一年来,我们的关系,好像都没有进一步,你就不能让我缠着你一些吗?”
说着话,他就把手往她掌心里挤。
她挪开冻的发冷的手,捂着汤婆子,“不是说好了,在外人面前不许手拉手?”
“夜里不都迁就着你,握着你的手,抱着你睡了吗?”
祈珩一听就来了委屈,“你一说我就想哭,都一年了,肩膀以下,你是碰都不让我碰,防我比防贼还要严谨。”
她把暖好的手,握住他的,“这不是时机还没成熟吗?”
“咱们讲究一个细水长流,这事不宜太快,慢慢来不行吗?”
“行是行,可是我有点心急。”
他心满意足地握紧,“我想让你早点吃了我,想让你早点拥有完完整整的我。”
“再说,我可就不牵你的手了。”她拉着他跃下屋顶。
相互扶持着彼此,踩在雪里。
对于吃他这一件事,她是想过的。
不知从何时起,她贪图美色的毛病,好像被他治好了。
在他身边,轻松之中带着些许压抑,不知不觉就会压抑住自己的天性。
她不想为了疏解欲望,而在夜里抵死缠绵。
还是等到情深浓厚之时,再行此事才最为妥帖。
出了雪地,走到清除的路上,他俯下身去,拍她腿下沾染的雪沫。
“行止,冷不冷?”
他晕红了眼眶,“我好心疼啊,这么冷的天,还要让你受这罪。”
“我抱着你走,好不好?万一腿冻坏了,可怎么办才好?”
苏行止,“……”
好多愁善感啊!
还没来的及回答,不远处传来一声重重的闷响,一间房子倾斜倒塌。
“砰——”
“救命啊!”
“小侯爷在里面,快去救他!”
“很多人被压在倒的屋子下面,快找人来救。”
……
苏行止听到小侯爷三字,扔下汤婆子,戴上人皮面具,就往倒塌的地方跑,把拍着腿的祈珩扔在了原地。
祈珩蹲着愣了一下,顷刻间明白她心里的焦灼。
虽不情愿看到她这样,还是点了信号弹,召集人来营救。
他快步赶到她身侧,和她一起刨雪救下面的人。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沈思卿绝不能死。
他死了,一辈子都要留在行止心里。
月影很快赶了过来,挖了好一阵子,才刨出几个人来。
苏行止边挖边祈祷,“沈思卿,你可要坚强一点,千万别死,要努力地活下去。”
挖着挖着,一截暗紫色蟒袍露了出来。
“祈珩,你快来帮我。”
她心慌的厉害,下意识就想依赖他,从他那里获得一点安全感。
祈珩紧了紧冻僵的指节,对于救情敌这事,他是不情愿的。
可她被吓傻了似的,急需一根主心骨,他便要去做她依靠的主心骨。
“月影大人别怕,他不会有事的。”
他顺着衣袍摸到沈思卿的肩膀,艰难地握紧手指,把他从埋着的雪里提了出来。
伸手探过鼻息之后,不忘安慰一旁的人,“他还活着,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月十,十五,过来,快护送小侯爷到宅子里休息。”
喊救命的一人来阻止,“这位郎君,小侯爷交给我们就行了。”
祈珩巴不得他们把人带走,可行止的性子,人要是被带走,她还得半夜摸着去探视。
他扫了一眼来人,和他后面的人,各个身材魁梧,却不停抖着身子,面色也不大好,像是一直饿着肚子,勉强支撑着。
“不如先去我们的宅子里,我们那儿什么都不缺,你们可以先去吃点东西充饥。”
“真的?”那人眼睛一亮,“大雪封城,粮草送不进来,我们已经一天多没吃上东西了。”
“可否求郎君把救上来的都送到府上,下面还有温国公府的世子温大人,还有小侯爷的好友,都在下面。”
祈珩微微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月十,带着他们先回宅子里,把食物给他们,让他们先填饱肚子。”
“另外为小侯爷点上炉子,别让他冷着了。多准备一些驱寒的姜汤,我们回来时要用。”
月十抱起沈思卿,“是,珩郎君。”
等他们离开后,他回头抱紧她,“行止不怕,沈思卿没事了,他也不会有事的。”
“祈珩,我都快吓死了。”
她胡乱擦了眼泪,继续埋头挖,“不行,我现在不能这样,下面还有温临,说不定还有顾辞和谢宸,我得振作一点。”
他们把里里挖外全翻了一遍,才把所有被埋的人都救了出来。
所幸救的及时,被压在雪下的人,都好生生地活着。
苏行止看着地上躺着的人,绷着的情绪崩溃到了极点,寻到了祈珩就往他怀里扑。
“祈珩,抱紧我。”
“好。”
此刻他是欣喜的,她依赖他。
颜声安顿下之前送来的人,匆匆赶了过来,把准备好的软毯子,裹在抱着的两人身上。
“珩郎君,快握住手炉,这手不要了是不是?”
两只手都露在外面,冻的青黑,还是一下一下安慰着怀里的人。
脑子怕是被冻坏了。
苏行止这才意识到,她好像忽略了祈珩,抓着他的手时,彻骨的寒让她想要甩开。
捧在手心里一看,不仅冻僵了,还有许多划痕。
许是天气太冷,血液早就冰冷凝固。
“祈珩,你疼不疼?”
颜声呛声,“能不疼吗?我可怜的珩郎君呦,一定是病了,还病糊涂了。”
“不仅要救你昔日的夫婿和好友,还要安慰着月影大人你。”
祈珩等他说完,才开口,“不疼的,这点小伤,一点都不碍事。”
“晚些时候,让颜声为我涂一点药就行,很快就会好的。”
颜声接着帮腔,“珩郎君,祛疤立刻就好的药,那可是钻心蚀骨的疼啊。”
听他们这么一说,苏行止是既心疼又愧疚。
“颜声,有没有不疼的药?”
“有是有。”
他停顿一下,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可这样一来,需要日日涂抹,还要小心呵护着。”
“可是珩郎君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天天念着你,哪还顾得上自己的手啊。”
“颜声,你把药给我,我每天帮他涂,我呵护着他的手。”
“祈珩,以后我一直牵着你的手,不会再让你的手受伤了。”
他抿了抿唇,“好。”
还没等他高兴多久。
刚一回了宅子,苏行止听说沈思卿没醒,就甩开了他的手,跑着过去照顾他。
颜声扯了扯唇角,“看来月影大人的话,不大可信啊。”
祈珩伸手看了一眼手心,“没关系,能让她妥协一点,就已经很好了。”
“把药弄稀一点,我想好的慢一些。”
指尖收拢紧捻,刚凝固的伤口,裂开更长的口子,血珠落在雪白的地上。
等冷风冻住伤口,他踩下混着血水的雪,站在门侧,故意露出一截衣料,偷偷盯着里面的动静。
此时苏行止坐在榻上,过了热水拧好巾帕,覆在沈思卿的额上。
一年不见,沈思卿长高了,眉眼也长开了,比初见时的姿容更妖孽。
“咳咳……”
她压低嗓音,“你醒了?”
沈思卿掀开眼皮,对于面前陌生长相的人,没来由有些熟悉。
“姑娘很像一位我认识的人。”
“这话有些轻浮了。”
“对不住,你的眼睛很像她。”
他压了压苦涩的唇角,“还没问,姑娘的名字?等我的人来了,我让他们好好答谢姑娘。”
苏行止撇了一眼门外,一截衣角随风如水波摆动。
祈珩这是在外面,光明正大的偷听?
她得回答的谨慎,“我名唤月影,月有阴晴圆月,无需顾影自怜的月影。”
“至于答谢就不必了,我们来北域城,本就是为了帮人的。”
沈思卿重复了一遍,“无需顾影自怜。”
这是在点醒他吗?
他忍不住想要试探,挤出一些泪来,“可是,我很想念我的行止,我真没用,都找不到她在哪儿?”
苏行止微微皱眉,她不是留了信给他,让他重新开始新生活吗?
这么久了,还没走出来?
这么深情,倒是显得她无情无义了。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行止姑娘能得你这么情深义重之人的喜欢,是她三生有幸。”
“但是人既然找不到了,你也应该学会放下,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对吧?”
沈思卿摇头,“不,我会一直等着她。”
“哪怕是她忘了我,不爱我了,我也会一辈子等着她。”
苏行止把凉好的姜汤递给他,打断他的深情发言。
这要是让门口的醋坛子听去了,还指不定他要怎么闹呢。
“郎君把姜汤喝了吧。”
“嗯……”她停顿了片刻,“我要劝郎君一句,有些事并不是等,就会有结果的。”
沈思卿敛了眼泪,心底有了答案。
她是行止,但不再是从前那个,喜欢捉弄他,会纵着他的行止。
他撑起身子,恢复近一年来养出的冷漠,接了姜汤一饮而尽。
“姑娘说的对,但我还是会等她。”
“不等,怎么能知道有没有结果,能不能等到结果。”
苏行止收了碗,心里暗暗叹息,沈思卿还是一样的固执啊。
只是这么深情,她的良心遭不住啊。
还是把他赶走好了。
“郎君既然醒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没好啊。”
沈思卿皱紧了眉头,躺了回去,“可能还要休养几日,才能休养好。”
“这几日我想歇在这,恳请姑娘能容我留下几日。”
“另外年关将至,要是能留下来一起过年,那就更好了。”
苏行止迟疑,“这不大好吧,我们这地方小,怕是住不下。”
她虽然想跟他们一起聚一聚,但是她答应了,祈珩不得发疯啊?
沈思卿翻身抖了抖,“外面天冷,我们那儿的炭火没了。”
“我留在此处,和别人挤一挤也行,还能暖和一些。”
祈珩在外面听不下去。
这是好赖话听不出来是吧?
想死赖着不走是吧?
那就成全他。
“月影大人,就留他下来吧,咱们这地方大,多留一个人,是没有问题的。”
祈珩走了进来,摊开手心,嗓音娇柔,还夹杂着一点妩媚。
“我为了救他们,伤成了这样。”
“你说了要给我上药,我等了这么久,都不见你来,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两个男人互相盯着对方,眼里迸射的火花四溅。
苏行止脑瓜子嗡嗡的。
沈思卿要是留下来,其他人怕是也要留下来。
应付一个祈珩,就需要她使出浑身解数。
再多那么几个……
她怕是要发疯。
她拉着祈珩一转,“我怎么可能把你忘了呢?”
“我现在就去给你上药哈,至于他们,我觉得还是让他们走了好为好。”
去年山上一事,让祈珩知道,不能伤了她的颜面。
是以此刻,祈珩没做过分的举动,乖觉地任她拉着。
“别人想要留下来,就让他们留下来嘛。不然显得我们多么不识趣似的!”
“你想做什么?”她凑近了低声问。
“我什么也不想做啊。”
祈珩挨近了她,“我只想做你身后的贤夫良父。”
“你有朋友是很正常的,我不能乱嫉妒吃醋,我应该要理解你。”
“而且,我觉得行止是有分寸的人,既然允了要和我在一起,一定不会让我伤心的,对不对?”
一番话,既表达了他这个正室的大度,又在暗地里提醒,她要注意行事的分寸。
只要不过分,他就可以睁一眼,闭一只眼。
“祈珩,你的觉悟很高啊。”
她主动挽住他的胳膊,“不瞒你说,我真的想和他们聚一聚,但纯粹是出于普通情谊。”
“你能信我,我好感动啊。”
祈珩对于她的讨好,很是受用,微微翘起嘴角。
“我自然是信你的,你也要相信我,我绝不会伤了你在意的人。”
沈思卿靠在墙上,看着他们手挽手的离去,闭了眼睛压下心头的苦涩。
原来,她所说的没有结果,是这个意思。
可他非要强求,非要学着逸小郎君昔日的手段,把她重新夺回身边。
那又能如何?
————
明日出去玩,不更,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