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凤头竹杖敲击地面,发出清脆响声。
殿内诸人同时抬首,瞧向叶老太君。
便是皇上也心头一震,眉心轻动,目光瞬间黯淡。
却见叶老太君一手撑杖,一手抵在椅子扶手上,缓缓起身。
一旁叶夫人即刻上前,伸手要扶,却被叶老太君抬手打断。
叶老太君立直身板,扬起下巴,如炬的双眼目不转睛看向皇上。
她年轻时本就是沙场征战之人,身上自有铁血之魄,与寻常妇人截然不同。
叶老太君上前几步,立于萧墨瑾身旁,沉声道:“瑾王的道歉武侯府可以接受,不过……”
她刻意停顿,没有说完所有话,默不作声地垂下眼,一瞬不瞬凝视萧墨瑾。
叶老太君气势宏大逼人,便是萧墨瑾这样一向纨绔,对什么都不放在眼中的人,竟也是身躯一震,不敢抬头。
半晌过去,皇上沉笑几声:“老太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沅苓丫头本是我孙女叶晚萧的陪侍。”叶老太君不着痕迹地扫向皇上,“自从宋府大火之后,这丫头便回到武侯府。”
“老身待她便如同自己的亲孙女,如今她因瑾王一时不察,遭了这无妄之灾。瑾王该当众同她道声歉,也算是给她一个交代。”
话罢,大殿内顿时哄响而起,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没听错吧?老太君这意思该不会是要王爷同一个小丫头道歉吧?”
“可不是嘛。王爷是什么身份?便是做错了事,也断然不能同一个小丫头道歉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没听老太君说了,她将这丫头视为亲孙女。王爷对武侯府的人滥用私刑,这就是打武侯府的脸。”
“没错,若是今日老太君不能维护这丫头,岂不是将武侯府的脸面弃之不顾?日后武侯府还如何在京城立足。”
一时之间,众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蹭——萧墨瑾听得清楚,赫然起身,也顾不得心中畏怯,瞪眼望向叶老太君:“我没听错吧?老太君要本王同她道歉?”
叶老太君面无波澜,神色漠然,那张脸上看不出丝毫起伏:“王爷若是不肯,请恕今日之事武侯府难以宽宥。”
“哼。”萧墨瑾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一时没了分寸,不屑冷嗤一声,“老太君这话未免太过狂妄。本王再不济也是父皇之子,要我同一个奴婢道歉。”
“老太君这是仗着武侯府有些战功,便不将我萧氏儿女放在眼中。”
“难不成武侯府有不臣之心,想要造反吗?”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萧墨瑾话音才落,一直立在一旁,未曾说话的叶长亭掀起眼皮,跨步上前:“瑾王说话可要负责任!”
还不等叶长亭上前,叶老太君抬手拦下他。
她缓慢侧身,迎上萧墨瑾冷厉双眼。
叶老太君唇角轻勾,分明笑着,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她一步一步逼近萧墨瑾。
“造反?瑾王当真是张嘴便来。”
“先帝十二年,边境起乱,老侯爷率领边军血战十三日才终了战事,换得边境十年安定。老侯爷却因此身中十五箭,险些丢了性命。”
“先帝临终,大奚趁我朝内乱,在边境生事。还是老侯爷披挂上阵,浴血奋战,打退大奚。老侯爷命丧边关,丢下武侯府一干孤儿寡妇。”
“圣上登基,当年的秦王趁机生乱,吾儿只有十几岁,毫不犹豫率军上阵,逼退秦王,保圣上皇位无恙。”
“烦请瑾王告诉老身,若是我武侯府要造反,过往这些时候,哪一次不能反?”
叶老太君话音落下,人已经逼到萧墨瑾身前,一双满是皱纹的锐利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萧墨瑾。
她气场强大,周身上下散发着凌厉之气,萧墨瑾在她面前竟像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始终耷拉着脑袋,良久不敢说话。
“今日老身只要瑾王一句话,这歉王爷是道还是不道?”
萧墨瑾狭长的双眼不停抽动,嘴角一扬一扬,原本鲜红的唇色瞬间煞白。
他双手收进衣袖之中,手指紧紧地捏着掌心,指尖没掌心,掐出一道道鲜红的血痕。
大殿内一片寂静,叶老太君的声音仿佛还在房梁上萦绕。
每一个字都在众人心中回荡浮响。
不知过了多久,长阶上传来皇上低沉的声音:“瑾王,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沅苓姑娘道歉!”
萧墨瑾错愕转首,惊讶地望向皇上。
砰--皇上顺手抄起桌上的茶盏,投掷在地。
青花茶盏顿时碎成几片,瓷片携眷着茶水飞溅而起。
几滴茶水不偏不倚落入萧墨瑾眼中,刺得他双眼生疼,眼前的一切都逐渐模糊起来。
“朕不想说第二遍。”
萧墨瑾咬着后槽牙,掀起眼皮,扫向皇上。
眼看皇上额角青筋暴起,双眼之中盛怒满满,直勾勾地盯着他,萧墨瑾心下愈发渗得慌。
不知过了多久,萧墨瑾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满身是血的沅苓。
他抱起双拳,心不甘情不愿地对沅苓鞠了一礼:“沅苓姑娘,今日是本王唐突了。”
“还请沅苓姑娘莫怪。”
沅苓睁不开眼,瘫软地倒在地上,无力地摇摇头,算是回应。
萧墨瑾紧起双眼,看向叶老太君。
她长身而立,面无波澜,看都不看萧墨瑾,只冷着声音幽幽道:“长亭,带沅苓回去。”
叶长亭快步上前,脱下身上的白色狐裘,毫不犹豫裹住沅苓,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叶老太君对皇上福了福身子:“皇上,老身告退。”
言毕,她神色淡然地后退几步,转身扬长而去。
叶长亭和叶夫人紧随其后,一同离开。
黄昏的暖阳照在几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悠长,恍惚之间,只觉天地之中只剩下他们三人而已。
这,就是武侯府!
直到叶老太君三人消失在视线之中,萧墨瑾才喘着粗气,冷冷地收回视线,扫了萧墨渊一眼:“想不到宸王平时瞧着与世无争,为了武侯府竟如此费尽心思。”
“瑾王言重了。”萧墨渊仰着下巴,眉眼之间毫无波澜,“本王只是不屑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罢了。”
“你……”
不待萧墨瑾开口,皇上冷声呵斥:“逆子!还愣着做什么?给朕滚!”
萧墨瑾再不敢多言,垂着脑袋,悻悻然行礼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