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面上男女比例均衡,谁是宾客,谁是招待,角色分明。
酒过三巡后,场面都打开了,人的距离也借着酒劲越靠越近。
余计华排面做得大,考虑也周到,这些林市的关系,平日里都是他出面替吴明森料理,各路喜好他都门儿清。
白敏作为他助理,这种酒局她应付得游刃有余。
人长得漂亮,身材又好,交际花一样在各宾客间周旋,喝交杯酒,摸腿搂腰已是家常便饭。
唯独看到程景行,她还是犯怵的。
她毕竟是从本立出来的,说是离职,其实是程景行清理门户。
她这种吴明森安插的棋子,自然留不下来,她不离职,就会被辞退。
一开始,她对程景行是有怨怼的,但看到工资卡上多发的几个月工资,她又怨不起来了。
大家各为其主,他已在职权范围内做到仁至义尽,她又凭什么去指责。
白敏扭着腰坐到程景行身边,知道他不喜欢异性靠近,没敢放肆,只把旁边女孩往外挤,逼着她挪到稍远的座位上去。
“程董……过去我多有得罪,还……受您照顾,先干为敬,您随意。”
程景行无所谓地笑笑,道:“白助,客气。”
酒桌上的客气话,程景行说得并不吝啬,但有些真触怒他的人,他一份薄面都不会给。
恰恰今天桌上人员庞杂,热闹非凡,要敬他酒的老熟人不止白敏一个,弘阳建材的聂总也在。
他跟在余计华身后,笑得谄媚,拿了个分酒器,大半壶的透明液体,晃荡着,近二两。
“程董,之前是我有眼无珠,不知道莫小姐是您女朋友,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说错话,又办错事。今天余董说请到了您,我厚着脸皮也要来跟您道个歉,您大人有大量,别与我计较。”
程景行想起,这人拿许天来殴打孔庆坤的事,要挟过莫爱。
并且,他与孔庆坤的关系匪浅,柏崖校舍坍塌的事虽然只抓了孔庆坤,但这背后指不定也有他的一份。
这两件事,早已让他进了程景行的黑名单。
此时他还敢搭着余计华的关系,来他面前讨嫌,程景行当然不会给他好脸。
他放下酒杯,转而拿了茶杯。
“聂总只要手别伸太长,自然是没人与你计较了。”
唇嗑着茶杯抿了一下,程景行根本没喝。
聂总举着分酒器,尬在那里,脸肉因为后槽牙咬紧而抖动两下,还是硬撑着饮完壶里的酒,酒液如刀,割着喉咙,喝完他脸色青紫。
而程景行气定神闲,根本眼皮都没抬。
余计华见他如此不给面子,自己上去赔了一杯,马上赶聂总走。
已近十点,余计华张罗着大家去楼上会所,进行下半场的活动。
程景行婉拒,远远给了桌对面的何岳一个眼神。
何岳开车,没喝酒,等了老半天,终于等到这信号,赶紧起身去拿车。
程景行提了最后一杯酒走去吴明森身边。
“姑父,我今晚差不多了,先回。”
吴明森从来不去下半场,自然也是准备走的。
他抿了口茶,说:“可还满意?”
程景行单手插兜,道:“关系还是您的关系,我只要水杉林的地,您给了我,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姑父辛苦了。”
吴明森手指捻着佛珠道:“我很好奇你要在那里建什么?度假村?”
程景行喝了酒,说:“秘密。”
与罗叶明话别后,程景行离席。
走出包房,呼吸到新鲜空气,整个人终于舒畅了。
深蓝西服的面料轻薄独特,在夜色下呈现一种丝光的墨绿,把他此时的一身疲累都修饰得含蓄又贵气。
他松松领带,放松下来,往外走,没两步,蓦然又看到住建的那女孩,在前面不远的大厅门口等他。
这怎么还不依不饶了。
见他走近,女孩马上跑过来,眼睛不敢看他,硬着头皮说:“谭局在楼上酒店帮您……开了房间,我、我带您……上去休息。”
她抬臂要扶程景行的胳膊。
他立即侧身挡开她,看到她手上的房卡,烦躁至极,勉强保持修养,只说了一句:“你自重。”
女孩愣怔着,放下手,咬紧了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程景行没去管,大步走出旋转门,何岳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
礼仪帮程景行拉开后座车门。
程景行刚欲上车,身后女孩又跟过来,像是鼓足了勇气,大声说:“程董……您这样我很为难……”
程景行闭闭眼,转身道:“是谁在为难谁?”
“您就跟我上去一下……我保证什么也不……”
程景行耐心告罄,话再难听,他都不想忍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选你来陪我吗?”
女孩摇头。
“因为你长得像我女朋友。”
女孩顿时睁大眼,看着程景行,说不出话。
“他们觉得我喜欢这样的女孩,所以找了你,你是被人当做替代品送到我这里的,这你也能接受,难道你没有自尊吗?”
“我……我没想这么多……这是工作……”
“你的工作应该不包括陪酒,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考公,好自为之。”
程景行利落地上车,车辆马上发动,离开了这片喧嚣之地。
何岳从后视镜看到程景行闭着眼,拧紧的眉头能夹死蚊子,好似在无声抱怨,这该死的一天怎么还不过去。
何岳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平日应酬里也有不少这种难缠的女孩,程景行只是不理,但今天还动上了气。
他故意说:“她真的很像莫小姐。”
“不像。”
“您刚刚自己说像的。”
程景行睁眼道:“只是皮肉长得像,这世上没人像她。”
“啊?为什么?”
“你谈过恋爱吗?”
何岳不出声了。
程景行又闭上眼,兴致缺缺地说:“谈个恋爱就知道了。”
恋人是独一无二的。
他们找这样一个女孩来揣度试探他,觉得那张脸是他挑选女人的偏好。
但他们料错了,他不喜欢像她这样的女孩,他只喜欢她。
——
八月二十日周五,莫爱赶完了周末两天要发的稿,勒令张果,这个周末不许找她加班。
张果翘着椅子调侃她说:“为了约会这么拼呀。”
莫爱不搭茬,催他审稿,终于在九点前,结束了工作。
她回了趟租屋,把冰箱里最后几瓶果酒丢出去,又将桌椅、沙发、床都恢复成她搬来前的样子。
四口纸箱和一只拉杆箱在门口堆放着,她约了搬家公司后天来搬走。
再次检查水电开关都关好后,她把猫抱在怀里,走出门。
已是晚上十点,灯火万家,风露渐凉,夏夜的凉风有柔柔的暖意。
莫爱在路边抱紧猫,打车去了严苓的公寓。
严苓刚回国两天,生物钟没倒过来,这个点还跟刚醒一样精神。
为了找点睡意,严苓在浴室点了蓝风铃的香薰香烛,将浴缸放满水,丢一颗蔓越莓浴球在里面,泡澡放松。
见莫爱来了,也把她拉下水,两人一起泡。
这几个月,严苓的行程简直就是挑战人体极限。
清晨五点化妆,晚上十一点还在After party狂嗨,工作与交际,几乎没有一刻停下来。
梁穆陪她几天,连他都快受不了。
“你和梁穆是试试,还是认真的?”
莫爱趴在浴缸壁上,两条白皙的胳膊搭在瓷白缸沿。
水雾袅袅,锁骨到肩头都润着一层湿意,颈部线条若隐若现,香肌玉骨,芬芳浓郁,惹人想撩开朦胧水雾看个究竟。
严苓脸挨在她湿滑的肩上,说:“他是认真的,我有些说不清,喜欢肯定是喜欢的,不确定能走到哪一步,走一步看一步吧,谁知道呢。”
“梁穆其实没有正经谈过恋爱。”
莫爱诚实告知她的判断,侧头看严苓的反应。
她脸上露出少有的羞怯,眼眸里洇出的小女孩神色,比这浴汤里的蔓越莓香味还甜腻。
见莫爱偷笑看她,又扬起头,傲娇说:“以前都是女人哄着他玩,他哪里受过爱情的苦。”
“现在不就受着了么。”
“那是,我得替天行道,好好折磨他一番。”
“你舍得?”
“……”
泡沫越积越多,两人像坐在云里,周身都被细密泡沫裹了进去。
莫爱从浴缸旁的架子上拿了磨砂膏,舀一勺匀推在严苓肩膀上。
严苓享受服务的同时,问道:“你说有事跟我说,什么事呀?”
莫爱道:“我明天去找景行,跟他复合。”
“哗啦”一声水响,严苓猛然转了个身,水花混合泡沫,全溅在莫爱脸上。
“你终于想通了?”严苓兴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