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之初,风携着丝丝缕缕的缱绻,将荣国府的繁华揉进了每一寸斑驳的光影。潇湘馆内,竹影摇曳,似在低诉着幽秘的情思。林黛玉手持花锄,锦囊轻挽,弱柳般的身姿在花径间徘徊,她眉间紧蹙,泪光点点,恰似那枝头将坠未坠的娇花,惹人怜惜。
那园中繁花本是开得热烈,如今却在风的蛊惑下,纷扬飘落,萎于尘泥。宝玉匆匆赶来,见黛玉这般楚楚模样,心中恰似被猫爪轻挠,忙不迭地问道:“林妹妹,这好好的花儿,你何苦如此?”黛玉抬眸,眼中的哀怨似能溢出水来,嗔怪道:“你这呆子,懂什么?这花儿开时娇艳,谢时却如此凄凉,我不过是让它们有个洁净归处,莫要受那腌臜之气。”
二人踱步至桃林深处,落红成阵。宝玉俯身欲拾起那落花,却被黛玉轻轻拦下:“你且莫碰,它们本就薄命,经不得粗手粗脚。”说罢,她用丝帕轻轻拂去花瓣上的微尘,再将其放入锦囊,动作轻柔得仿若在对待稀世珍宝。
风渐起,吹起黛玉的衣角,她于花树下立定,朱唇轻启,吟出那如泣如诉的《葬花吟》:“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那声音婉转悲戚,恰似杜鹃啼血,字字句句都似蘸着泪水,在空气中洇出一片哀伤的墨痕。
宝玉呆立一旁,只觉这词句如利箭般直直刺向心窝,眼中的泪再忍不住,簌簌滚落。他瞧着黛玉纤瘦的背影,仿若瞧见了那枝头残花在风雨中飘摇,心下一阵绞痛,暗忖:“我虽日日与林妹妹一处,却怎不知她这满心的愁绪竟如此深沉。这花儿的命运,莫不是也是妹妹心中所忧自己的命运?我若能为她撑起一片天,护她一世周全,该有多好。”
黛玉的吟唱愈发悲切:“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此时的她,已全然沉浸在这悲音之中,往昔寄人篱下的孤苦、情丝缠绕的酸涩、命运难测的惶恐,皆化作这声声哀吟,在桃林里回荡。
宝玉心内波澜翻涌,他深知黛玉的敏感聪慧,这些年在贾府的种种冷暖,皆被她细腻的心一一收纳,再酿成这苦涩的诗酒。他欲开口安慰,却觉任何言语都如轻薄的风,无法吹散黛玉心中的阴霾。只能在心底默默起誓:“林妹妹,我定不负你,任他风刀霜剑,我也要与你携手同行。”
桃花簌簌而落,似也在为这葬花的人儿悲叹。黛玉葬完落花,荷锄而立,眼神望向远方,那是一片迷茫未知,恰似她的未来,在这深宅大院之中,爱与愁交织,不知何处才是归宿。而宝玉望着黛玉,暗暗下定决心,要在这贾府的波谲云诡中,为他们的情寻得一丝曙光,不让这如花美眷,在岁月里凋零成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