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成稳稳坐在旁边,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唐婆子被冻地打了个喷嚏,赵大成手一快就捂住阮仁珍的脸,她惊呼“怎么了?”
“没事。”
刚才他脑袋里突然浮现一个“细菌”的名词,下意识就想挡了。
唐婆子接连打了几个喷嚏,鼻子都窜出来几根银线,她用手揩了揩抹在车身上。
赵大成皱眉,实在忍受不了在车上跟阮仁珍换了位置,见一个大高个坐在面前唐婆子又抹了抹车板,嘟囔:
“成子娶了媳妇就嫌弃我这个老婆子了?果然是娶了人就胳膊往外拐。”
赵大成也不生气,笑眯眯的直白捅人:
“婶子你说的啥话,我啥时候没嫌弃过你啊?从小到大仗着有两个儿子那是整个村吹牛皮,说你家最有文化,结果最不讲卫生的不还是你?”
唐婆子松弛的老脸更垮了,张嘴就要批评他,却听见掰指关节声发出咔咔响。
闭上了嘴。
阮仁珍旁观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见她的新婚丈夫两个大拳头还在继续掰,两人视线相碰,他才停下动作,伸手又拢了拢她的衣领。
她垂下眼帘没再看,回忆起之前含蓄又锋芒毕露的赵大成,再看现在这个,似乎没有很大的区别。
终于到了县城。
两人先来到供销社,柜员看了清单不由多瞟了眼阮仁珍,这小脸长得多用几盒护肤的怎么了?转身就按要求去取,等待的间隙赵大成拿了一个保温壶。
好存热水。
说来奇怪这里还真没有润发乳,那他是怎么想到这个词的。
等柜员打包好东西,两人又去了百货书店,阮仁珍走到老位置,一看几眼就瞧见要用的书,连位置都一模一样,翻开一看内容烂熟于心。
果然有问题。
赵大成的视线落到她脸上,有点熟悉这情形,想着想着注意力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突然出声。
“待会咱们去趟县医院吧。”
阮仁珍嗯了声,问:“你生病了吗?”
面对媳妇一无所知的懵懂样,男人热度爬上脸庞,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
不成想她的表情呆了一会,呼吸都有些凝滞,没有羞意,反而是无法言语的紧张害怕。
赵大成发觉她的表现有点奇怪。
潜意识告诉他,最好先不要提这件事,但张口就是:“咱们先备着。”
啊不是——
他才不是色痞子。
——好吧他是。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站了好一会,直到其他客人涌进来,才如梦惊醒。
路上阮仁珍已经恢复冷静,她无法快速从知青转换为一个新妇思维,但理智分析情况,两人恰逢新婚,绝对不能因为一些小事起疙瘩。
而且这是无可避免的。
既然事实上她已经嫁为人妇,那还守着什么贞节牌坊?更何况这又是合法的,而且拿计生用品对她有好处干嘛要拒绝?
于是拉了拉他的衣袖。
“怎么了?”
“去,去医院吧,拿,多点。”
阮仁珍很想连贯说完,但喉咙和理智不断抗衡,导致她开始结巴。
想死。
粉色附上脸庞,她忍不住捂脸。
赵大成脑子转了一会才啊了声,声音沙哑,连忙伸出手拉住人,“那现在去吧。”
两个大红脸转身走到医院。
半小时后从医院出来,两人大呼一口气,现在说话都感觉黏糊黏糊的,又去市场逛了圈,赵大成身上都是大包小包,实在拿不下才把水壶递给她。
炉子要几天才能拿。
买完东西两人去县里的饭店休息,窗口写有菜谱,赵大成交了钱票点了两碗饭,一碟红烧肉,番茄炒鸡蛋和一碟炒青椒。
阮仁珍找到座位,将头上的帽子取下。
两人坐着近,面前是一堵墙,桌子小小的,旁边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讨论,阮仁珍感觉气氛太诡异了,低头发现桌子下他的手以龟速伸过来。
鬼使神差的她抬手过去握住。
好温软。
好踏实。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墙,具体不知道在看什么,就这么呆坐着。
直到叫号才分离。
阮仁珍趁他走开才松一口气。
刚才那种麻麻的,奇怪且让人全身升温的心悸感是怎么回事,又可怕又令人疑惑。
吃饭倒没那么拘谨,以前做知青时她都不敢来这种太多人的场合,偶尔都是买饼回去当干粮,现在一口的红烧肉都能叫人馋的掉泪。
“好香。”
她感动地眯了眯眼,嚼着嚼着都忍不住夸奖。
赵大成点头。
酒足饭饱,两人才坐上牛车回县城,路上碰到很多下工的村民,视线都聚焦在他们的包裹上。
“成子回来了啊!这是买了啥啊?刚结婚就上县城啊?”
“诶,这是我媳妇!好看吧。”
“哇!成子今天可下血本了,买了这么多吃的,诶哟这日子以后难过啊!”
“这是我媳妇!老好看了。”
“天天跑县城,小心人家给你吃垮了,现在还笑以后可笑不出来了!”
“诶,这我媳妇……”
风凉话被赵大成的驴唇马嘴打回来,他们脸色一下子没那么好看了。
“娶了个Zb主义的媳妇还这么开心,以后不知道怎么哭呢,谁家刚结婚又上县城买这么多吃的,也不知道节约,以后肯定过得很惨。”
唐家大叔拄着锄头在背后絮叨。
旁边的儿子唐范却看呆了,没去吃酒的他十分后悔。
“爹,他可走运,媳妇长得比花还美!”
“长得美有个屁用!她爹可是Zb主义,那是几代人都要抬不起头的,以后孩子想当兵当机关人员谁敢要?”
这话在村里可是共识。
都笑赵大成猪脑子,不要前途要美人,不过想想他又没有前途。
……
回到房内终于能休息一会。
见赵大成要进厨房,她也跟了上去,蹲在灶台边点火。
火苗不断转成大火。
两人坐在小板凳上抬手取暖,阮仁珍沉默了一会转头看向他,火的微光照在她的脸上,打到鼻梁和朱唇上,多了几分温情妩媚。
面对凝视,他昂首挺胸。
刚才从村口回来,阮仁珍便知道有些东西还是老样子,变的只有她,或者还有一个人。
坐了一会,灶台和旁边人炽热的温度将她包围。
赵大成轻声:“下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嗯——现在才中午。”
“哦,不耽误问。”
“都可以,你可以教我做。”
阮仁珍刚吃饱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而且她也不会做饭,只会做些简单的窝窝头和炖地瓜,乡下油水少,她做的估计也不会好吃。
“看着我做就会了。”
回到卧室整理买来的日用品和书本,赵大成已经看到拖拉机这几个字,将书递给她,问:“这书现在买有用吗?”
阮仁珍才想起来。
“有用。”
她这才想到求职和婚姻的联系,如果真如她预料那般村里公开选拔拖拉机手,那赵大成会同意她去竞选吗,如果真选上了那他会不会——
村里人不喜欢媳妇抛头露面,甚至以为鸠占鹊巢是合理的。
想问他在称呼上犯了难,说来她还真没称呼过他,一般都是他主动说话,心里想了想,成子?太俗且重复,大成,更俗,阿成?像小厮。
纠结了片刻直接问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赵大成被这道题唬住。
他想起自己成子,狗子,大成的叫法,也不甚满意,还嫌弃为什么他会被起这个名字。
一番思考,阴阳巧合给自己取了字,“叫我时桉吧,时间的时,桉树的桉。”
她听完点头。
沉默。
赵大成眨眨眼:“不叫叫吗?”
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一直眨眼,阮仁珍被逗得一笑,声线柔软,轻且慢地叫到:
“时桉。”
就这几秒。
他有种错觉,自己一直被禁锢在躯壳中,被银丝束缚手脚,操控命运,他不是赵大成,而是时桉。
“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