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温软的女声透过窗户传来,让顾京元慌乱的心平静下来。
他咽了咽口水,手无意识的绞在一起,吞吞吐吐道,“娘子怎么来了?”
还没想清楚陆青黛来的原因,他想到如今已是深夜,忙起身去给陆青黛开门,还不忘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调整好表情。
他推开门,走到陆青黛跟前,嘴上跟她打着招呼,但是眼神却打量她身上的衣裳。
见她穿的厚实,才松了一口气。
他躬身让开位置,想让陆青黛进去,“外头凉,娘子进去避避风吧。”
之所以不说烤火,是因为他没有生火,反而是穿的单薄让自己清醒。
陆青黛拉住他的手,顾京元缩了缩。
本来他都没怎么感觉冷,只是青黛娘子的手温热,他的手下意识就缩了缩,“我手冷,别冻着娘子。”
陆青黛看他一眼,不欲在屋外冻着说话,于是进了屋子。
里头的陈设简单,床榻上的被子平铺着,没有睡过的痕迹。倒是桌上蜡烛的灯芯已经燃的很短,光影摇晃着。
她过去看了一眼顾京元写的手稿,伸手牵住顾京元的手。
顾京元想抽开,她拉的紧,没让他得逞。
顾京元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有些闷闷的,不似平日的清朗,“更深露重的,娘子怎么过来了?”
陆青黛的两只手拉着他一只手,温软的触感让他的手渐渐回温。
“更深露重的,郎君怎么还在温书?”
顾京元看她,此时的娘子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发髻也是最简单的样式,偏生如一块温润的美玉,让他心里头原本有的一点儿小委屈和焦虑瞬间消散了。
“我有些睡不着,想着多看会书。”
他将陆青黛引到座椅之上坐下,从一旁给她拿了一件薄毯盖在膝上,“那娘子呢?是不是没有睡好?还是说……太子殿下回京,让娘子伤心了?”
他问的小心翼翼,话语间没什么阴阳怪气的意味,有的只是不自知的惶恐和自卑。
太子和言大郎君是不一样的。
言大郎君虽然有着高门贵公子的做派,但是除却身份并无官职,两人之间交谈说话不会有很大的压力。
可是太子不一样,那是真正的掌权者,浑身上下的威压和气势就足以让人自惭形秽。
最主要的是,他是被娘子所支持的。
陆青黛是太子一党,那么娘子如今扶持他,想要顾家出人头地,是不是也是在给太子增添势力呢?
他眸色失落,眼角再一次泛红,只是这次他暗咬着牙小心的掩藏情绪,嘴角甚至还能温和的挂着笑了。
他总是喜欢仰视陆青黛,如今亦是如此。
他半跪在陆青黛跟前,温声问起她的想法。
陆青黛摇摇头,“没有,太子回京,我并不伤心。是郎君难过,我才伤心。”
她的手跟她这人一样,在顾京元面前充当着主导者和上位者。
手指按在顾京元的眼尾,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她俯身靠近,顾京元嗅到她身上的馨香。
“郎君和太子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没有贵贱之分。郎君因为他难过,所以才躲我吗?”摸着一张俊朗的脸,看着他眼尾泛红流泪,心里却满是期待和渴望,陆青黛到底多了几分疼惜来。
“我、我没有。”顾京元口是心非。
心里却是苦涩,不是他不想抢,只是他担心娘子。
太子本就是位高权重,杀了他不足为惜,可万一因为他的争抢冒犯迁怒到娘子身上可怎么办?
他分不清娘子和太子之间的关系。
分不清这些关系之上到底谁才是主导者。
“那郎君今日借口教念安没有来温书的这件事情是因为什么?难道不是在躲我吗?”她的手下移,捏住顾京元的下巴,语气也变得凌厉了几分。
“我记得我教过郎君,不要逃避。”
顾京元的身子抖了一下,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他顺从的抬起一点下巴,而后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我、我和太子在娘子心目中都是一样的吗?娘子栽培我是为了太子?那若是日后太子不需要我了,娘子会不会就放弃我了?”
不得不说,他如今双商在线,纵然喜欢也还保留着基本的理智。
陆青黛满意一笑,慢条斯理的回答他的问题。
“你们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都是她的任务对象,自然没有什么不同。
“我栽培你,自是因为郎君不仅心性值得我栽培,也有能力值得我栽培。
但与其说是为了太子,倒不如说为了我自己。”她低眸浅笑,明明看着顾京元的眼神温柔缱绻,朦朦胧胧的带着暧昧的气息,可说出来的话却也不减半分理智。
眼里含情,嘴里留意,她美丽乖张的像是古书里记载的画卷。
“我扶持太子上位是为了陆家,是为了我自己痛快。若是日后太子与我想要的目标背道而驰,那我亦可反了他。”
“所以我怎么会因为太子放弃郎君呢?”
“我知道,郎君才是最忠心于我的。”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说出口的话明明有些不符合常理,但是顾京元心里紧绷的弦就是莫名的松了下来。
他俊朗的面容在她手中微微蹭了一蹭,抬手轻轻将人环住。
陆青黛看着抱着自己腰身的一只大手,微微挑了挑眉毛,还未说话,她的手被顾京元牵住,顾京元轻吻住她的指尖。
腰间的力道稍稍收紧,顾京元声音低沉却又不失真诚,他把头往陆青黛怀里蹭了蹭,像一只需要抱抱的大狗狗。
“我永远都是娘子的人。”
他的声音传来,似乎还觉得自己说的不太有信服力,他又连忙补了一句,“日久见人心,我会用行动证明。”
顾京元知道他的娘子是不相信什么承诺的,与其说漂亮话,倒不如花心思做好事情。
陆青黛奖励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关心道,“科考之事心急不得,郎君不要日日熬夜,不要伤了身子。”
“嗯嗯,都听娘子的。”
得了令自己心安的答案,顾京元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
他担心陆青黛睡眠不足,抱了一会就扶着椅子起来,看着陆青黛的眼神欢喜极了。
有种冒冒失失藏不住的高兴。
陆青黛伸手讨要他的文章,他迟疑了一下,“今夜太晚了,不如明日我整理好了拿去给娘子瞧?我送娘子回去好不好?”
“不行。”陆青黛轻轻抬脚踢了踢他的袍裾,顾京元就像是被按下了听话的开关一样,乖乖的将桌上的东西拿了过来。
娘子踢他了!
这是不是代表娘子跟自己越来越亲近了?
之前娘子还亲过他的脸颊……今天还抱他给他擦眼泪……
娘子肯定也很喜欢他!!
他耳尖红的一塌糊涂,看着陆青黛却露出腼腆的笑来。
陆青黛看了他写的手稿,很是自然的拉着他的手,将人拉近了些,跟他说起相关的事情来,临了还不忘记夸夸他,“郎君这几点答的仓促了些,不过写的很好……郎君的字越发写的好看了,明日我作画,郎君替我题诗好不好?”
顾京元认真的听,听到此处冒星星眼,“好,我一定好好练字,不给娘子的画作丢脸!”
“郎君真好。”
陆青黛摸了摸他的头,而后起身,将身上的薄被放到一旁,“我要回去休息了,郎君也不要熬的太晚。”
顾京元点头,跟着她出去,“我要送娘子。娘子晚上睡不着觉,明日早膳我给娘子做些补气血的米粥。”
一边说,他一边伸手将陆青黛身上的披风拢了拢。
将人送到院子门口,顾京元欲言又止,只是眼巴巴的,让人看着有些忍不住笑意。
“郎君还想说什么?”
顾京元像是鼓起勇气一般,走上前,轻轻抱住了陆青黛,陆青黛的头贴近他的胸膛处,能感受到他心脏的有力跳动以及坚实的肌肉。
她顺势将手也搭在了他的胸膛上。
顾京元没察觉到她的动作,他抱着陆青黛,有些笨拙,只是虚虚的拢着,他的手搭着陆青黛的发,心情跟第一次参加乡试时一样紧张。
“谢谢娘子。”
他轻吻她的发丝,说出最诚心的感谢。
人生能遇一贵人本就不易,更何况娘子不仅仅只是他的贵人。
夜半萧潇,晚风吹过陆青黛的发丝,她靠在顾京元怀里却并不觉得冷,她的手绕到顾京元身后,轻拍了拍他的背。
【顾京元当前好感度:85】
……
沈静抵达邂芳镇的时候,沈宴秋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明明还是一样的装束,但是之前身着红衣时能看的出他眉宇间的骄傲和轻蔑,如今只余下潦草的沉寂。
“表哥,你怎么了?”沈静今天穿的跟陆青黛那天衣裳颜色相近,都是粉嫩鲜亮的颜色,她被身旁人扶着过来,看着沈宴秋垂头丧气怅然若失的样子,她又抬首看了看四周。
很好,没有见着那个被掳的娘子。
想必是因为那人被掳走了还不知所踪,沈宴秋才会浑浑噩噩的吧。
沈静想着,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沈宴秋,见他没有看过来也没有回应,她叹了口气,作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来,“表哥,那位娘子找不到也不是你的错。你们不过萍水相逢,是言大郎君没有保护好她。”
她自认为温和的宽慰着,只是她面上的表情远不如她心里想的那般合适。
脸上本该是静美的表情,却偏不合时宜的露出几分窃喜来。
沈宴秋抬起眼,正巧看到她的表情,人往后退了退,“郡主似乎很高兴?”
“啊?怎么会呢?表哥你误会了吧?”沈静收敛好表情,皱着眉,似乎对沈宴秋误解自己很不高兴。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沈宴秋瞥了她一眼之后,不发一言的站起身往外走。
她连忙跟上去,“表哥你要去哪?”
沈宴秋看了一下停在外头的车队,声音冷淡下来,“回京。”
说完,他便翻身上了马。
沈静还想要凑过去说些什么,被春梅拦住,“郡主,世子怕是还在烦心别的事情呢,您这个时候凑上去不好……”
沈静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不错,便上了马车,等待车队前往京城。
沈宴秋坐在马上,握紧了缰绳,丹凤眼微微上挑,似乎是在回忆这段日子里的事情。
他奉旨接郡主入京,发现郡主跟了了长得很像,所以郡主此番进京大抵是起一个人质的作用。可后来在郡守府见到了了之后,他的心思就被了了给牵制住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搭理沈静?
而临江郡郡守王耀光是皇帝的人,他必定是效忠于皇帝的,怕是了了的事情已有几分传到了京中。
所以了了才会半路被人劫持掳走,说不定就是为了跟沈静一样,成为皇帝制衡太子势力的棋子。
所以太子殿下才会亲自前来。
他根本就不知道皇帝想要劫持的人是陆青黛,他或许只是想凑个趣来瞧瞧……只是这一瞧倒是凑巧,竟然让他顺利和了了见面了。
反倒是自己被了了嫌恶厌弃。
沈宴秋忍着自己心里的不甘和悔恨,继续细细想着。
那沈静为什么会高兴?
为什么了了被掳了她会高兴?
她是不是皇帝暗插进沈家的人?或者说江南沈家已经成了皇帝的人?
皇帝想凭借沈静让沈家内部瓦解掉?
他想的很多,很乱,把人想的复杂,不过虽然思绪很乱,但结果却是大差不差。
沈静就是想延续《替身》里头的老路,攻略完他们这几个‘大反派’男主之后,扶持七皇子登上皇位,自己成为拥有众多男宠和荣华富贵的郡主。
为什么是七皇子呢?
当然是因为七皇子更好掌握,加上她有一张跟陆青黛相似的白月光的脸,七皇子怎么可能伤害她?
沈宴秋思忖片刻,唤来少平少亮,低声嘱咐,“去禀报太子,就说已经能察觉出静则郡主与皇帝有所联系了,届时让殿下在宫里安插两个人盯着她。”
沈宴秋回眸看了一眼沈静的马车,思绪万千。
沈静就算不是皇帝派来扰乱太子势力的棋子,那她也一定不是清白的。
至少,她对了了是有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