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听说房陵王刘贺上奏这件事以后,也是颇感突然。
文显当然力证太皇太后根本与陈汤无染,高洁清白。
霍光当然相信自己的夫人,自己的外孙女。
不然呢?去相信那个前皇帝?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处置陈汤?
说实话,他对陈汤还是很欣赏的,只是,这个刘贺给出的罪名太大,有点难以庇护了。
苦笑一声:“刘贺对汤,是必欲除之而后快啊。”
文显有些担心:“杀掉陈汤倒是无妨,可是太皇太后的清誉因此受损,怎么办!”
这句话也有道理。
杀掉陈汤,理由是什么?
如果按刘贺说的是“秽乱后宫”,那么太皇太后的清誉,当然受损。
不仅仅是她,连带霍家的名誉甚至公信度,都会严重受损。这种软实力的损耗,霍光当然不能接受。
就算陈汤死,也不能是这个罪名。
那么陈汤还要处死吗?
霍光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刘贺这封奏折,是按照新皇帝刚发明的“封事”方式呈递的。这种“封事”,就是上书人可以把奏折密封起来,通过中书令呈交给皇帝。
霍光是“领尚书事”,在“封事”制度发明之前,所有奏折,都要从他这里走一道,然后才交给皇帝。要是在从前,刘贺这种荒悖无礼的奏折,霍光自己就可以截留下来,免得流毒天下。
但现在皇帝新规定的“封事”制度,却使得霍光不能再浏览所有奏章。
绝大部分臣民的奏章,他还是能看到。
除了“封事”的奏折。
当皇帝宣布这个“封事”规定的时候,霍光不以为然,觉得是皇帝小心眼儿,没把这规定当回事。
现在看来,是自己太大意了。
正是这个封事制度,让刘贺的奏章直接上达天听,搞得自己很被动。
皇帝的处理方式,也是耐人寻味的。
没有公开此事,算是给霍家留了面子,当然也是给霍光一个人情。
在中国,涉及到男女私情的事情,不论大小,总是能引来一大堆的议论,然后就是满城风雨。
古今中外,总是不乏吃瓜群众。
皇帝不公开这道奏折,示恩于霍家,这个霍光领情。但是他却让皇后把奏折转给了太皇太后,这不是打太皇太后的脸吗?
这又是一种威慑。
恩威并重,霍光对新皇帝刘病已,有了更深的认识。
仅仅从这件事来看,刘病已的能力、见识就远远超过了刘贺。
霍光自己也闹心:刘贺昏庸,自己着急的不行。好了,现在换上一个厉害的角色,自己却开始有了危机感。
自己是不是犯了“功高震主”的忌讳?
摇摇头,先不想这些了。
“夫人。”
文显一直在关注老头子,马上答应了一声。
“房陵王这是造谣诽谤,必须惩处。”
听见丈夫是把矛头指向前皇帝,文显略有意外,但也很赞成。
事情是刘贺主动挑起的,肯定应该惩治。惩治刘贺,实际上也就是维护了太皇太后的清誉。
连忙点头赞成。
霍光并不在意文显的态度,他是找个人说说自己的安排,其实是自己要理清思路。
“明日上朝,我会找时间跟陛下沟通一下,根据圣意,做出决断。”
到这句话出口,霍光明白了。
为了避免皇帝猜忌,自己实际上已经决定退让,只要皇帝不为已甚,自己还是乐见汉室出现一位英明的君主的。
自己反正也老了,让皇帝去乾纲独断吧。
文显听说这件事最早也要等到明天,有些担心。
“可是妾今日已经命陈汤去北军中尉署找赵中尉报到了。”
大将军不以为然。
“无妨。让他先当两天长水校尉,也无不可。总之事情发展,要看明日我见了陛下之后,再做决定。”
蒙在鼓里的陈汤,浑然不知自己已经站在了剃刀边缘。
是生是死,明天就有决断。
他从赵中尉那里领了兵符,兴冲冲赶往长水宣曲。
春风得意马蹄疾。
本来以为长水校尉是“秩比二千石”,现在才知道,这个长水校尉,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拉风。
是秩位二千石,没有那个“比”字。而且,自己也有了上班的资格,明日起,一样的去未央宫,听皇帝的圣旨,看列位重臣的表现。
怪不得是银印青绶呢!
手下还有一个长水丞,也就是自己的副将,负责协助自己处理日常事务,还有一个长水司马,帮自己料理军政。
然后才是四个屯长,左中右屯和前屯。
哈哈,自己现在也是个威风八面的将军啦。
假以时日,有朝一日也能立功异域,甚至比肩傅介子,封侯!
刚到长水宣曲,还没进大门呢,就看见几匹马迎面而来。
不是长水宣曲的人,而是宫里的人。
太皇太后懿旨,命陈汤即刻进宫。
看来自己摆威风的时候还没到啊,太皇太后的柔夷伸过来了。
一边向南面的长乐宫走,一边在马上寻思,这好端端的,太皇太后又抽什么筋了,早上不是不让我进殿吗?怎么现在又大老远的兴师动众专门传我进宫了?
噢,当时有霍夫人在,不敢跟我玩暧昧,现在……咦,她怎么知道我来长水宣曲了?也不奇怪啊,太皇太后要打听个人,那不简单。
不用她打听,只要让人来找陈汤,还能找不到?
心里嘀嘀咕咕的,到了长乐宫下马,之后进到长信殿。
熟门熟路。
但是看见太皇太后的时候,陈汤心里有点异样。
太皇太后把霍夫人的面具拿来了,现在那张俏脸板得跟霍夫人一模一样,都是毫无表情。
更不要说什么玩暧昧了。
偌大的长信殿,只有太皇太后一人,但是气势足啊,陈汤可不敢胡言乱语半句。
太皇太后开口了。
“近前说话。”
陈汤奉旨走到太皇太后身前一丈之地。
太皇太后柳眉一蹙。
“叫你过来!”
陈汤看看周围,没别人,就自己和太皇太后。这一丈之地,还嫌远?
我是怕挨得太近了,让人看见了说闲话不是?
得,咱听话,再往前走点,走到太皇太后身边。
太皇太后低声问了一句:“陈汤,咱们的事,你跟刘贺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