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子暂居的破庙被烧得不成样子,可那晚,是下着倾盆大雨的啊!
我扒拉着倒塌的房梁屋柱,找到了秦班主、花旦、小生所有同门烧得焦黑的尸体,可唯独不见我那至亲的弟弟。
大雨疯狂的下,我扒得满手是血,指甲都扒掉了,也没看到弟弟。
疯琴师,那个疯子和我一起找,他的指甲也掉了,没有找到我的弟弟。
轻寒,你知道吗?其实我那时就死了。”
王姨娘眼里划过骇人的目光,她死死盯着远处,仿佛能找到弟弟的踪迹。
“第二日,天不亮,我揣着小刀就去寻喻鸣雷,除了他,还有谁会害我戏班?
可我走到喻府门口,喻府也正在办丧事。喻鸣雷昨日下值便淹死在护城河里。
喻鸣雷酉时下值,我差不多酉时三刻出门找疯琴师,放火的凶手应该是在我离开后不久动的手,我在戌时三刻回破庙时,已是一片灰烬。
时间上来看,凶手在戌时放火,那时喻鸣雷已经淹死。
我们初来京城,除了喻鸣雷还有谁会置一个破落的戏班子于死地?
我的弟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丝信息。”
王姨娘泣不成声,“我草草掩埋了班主和同门后,决定在京城留下来,我得给他们讨个说法,我得找到弟弟。
我到茶楼小馆里卖唱,一边打探弟弟消息,一年过去音讯全无。我才嫁给了崔思敬,以留在崔府,留在京城。”
“这事你告诉过崔思敬?”
王姨娘摇头:“我知道事不寻常,疯琴师也让我务必守口如瓶,以免引来杀身之祸,我便只告诉崔思敬说和弟弟走散,让他帮忙打探消息。”
“又是十年过去,崔思敬连个相像的人也没带到我面前过,我便知道,他一直是在敷衍我,根本没有去费心去找,我对他已不抱任何希望。”
“疯琴师还活着?”
“应当还活着吧,他那人成日里不是醉酒就是胡言乱语,活着跟死了没两样,阎王爷也懒得收。”
“他在何处?也没离开京城?”
“戏班子都没了,他还能去哪儿?就住在知春里后头废弃的破房子里,我偶尔出门也会给他送些吃食去。”
“明日带我去看看。”
“看他?轻寒小姐,他已经疯了许久,从我认识他时就疯疯癫癫,神志不清。那地方又破烂,人也杂......”
“无妨,他也算是条线索,我去看看再说。”
“如果小姐能让锦衣卫查,兴许更......”
“锦衣卫还得请轻寒小姐帮忙查案!”司行舟推门而入,带进些寒气。
他在门边抖了抖披风上的寒霜,才走进屋来。
“督主!”王姨娘惶恐起身拜见。
“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谈话,只是在屋外站了许久,实在冷得很,这不,一推门就听见咱锦衣卫的名头,才贸然开口。”
轻寒白他一眼,信你个鬼!
“我这屋子里没地龙,冷就靠近炭火些。”嘴上还是不自觉地关心起来。
司行舟一笑,赶紧坐在轻寒身边的榻上。
“司督主!”王姨娘想到弟弟,大着胆子跪在司行舟面前:
“请司督主为奴婢伸冤。”
司行舟看向轻寒:“轻寒小姐意下如何?”
“我要求锦筝姨娘帮忙,自然要为她解忧。”
“好,那办了就是。”
王姨娘没想到司行舟答应得如此干脆,她对着轻寒和司督主磕了三个响头,磕到额头渗血。
“我听轻寒的,明天便陪她去知春里后巷走一趟。”
轻寒翻个白眼,还说什么都没听到?
“全凭轻寒小姐作主,奴婢结草衔环也难以为报。”
轻寒扶起王姨娘,“姨娘不必如此,这案子过去太久,还不知能否查到线索,总之,我一定尽力而为。”
王姨娘点头,“我信小姐,就算找不到弟弟,也是我姐弟俩命该如此,怪不得小姐。”
“你藏在香炉里那‘观音泪‘是何人所给?”司行舟突然问道。
“疯,疯琴师。”
“观音泪不是寻常毒药,我也是许多年前曾见过一回。”
轻寒接着话头问:
“让你守口如瓶的也是那疯琴师?”
“是。”
“你说他一个酒疯子,从何得来观音泪,又为何会出言提醒你有杀身之祸?甚至在失火那日更是出门醉酒躲过一劫。若你未曾出门寻他,怕也早就命丧火海。”
王姨娘瞪大双眼:“你说他......”
“他未必是凶手,但必定知道些什么才说得通。”
“可他为什么......”
“为什么得见过他才知道,现在能给我讲讲你印象中的疯琴师是什么样的人吗?竟然让你对他毫不生疑。”
王姨娘想了想,整理好语言,仔细道来:
“疯琴师姓冯还是姓什么,我记不大得,因为戏班子里的人都叫他疯琴师。
他生得白白净净,很是斯文。说话也轻声细气,就算喝得烂醉如泥也不放肆。
弟弟有时开玩笑去抢他酒瓶,他也不恼,轻轻笑着躲开便是。
遇到有人嘲笑作弄他,更是头一低,从不反驳,也不发脾气。
疯琴师平日里都呆在他那小屋子里自言自语,只有喝酒的时候才出门。
疯琴师对班主没有什么要求,只要顿顿有酒就行。
他一手古琴更是弹得出神入化,醒时,醉时都不影响他的琴技发挥。
所以,就算他经常喃喃自语,或是披头散发不修边幅,班主也留他在戏班,和我们一起走南闯北。”
“就算他醉酒,自言自语,不修边幅,不过是仪态不佳,但你们怎么称他疯琴师呢?”
“有人见过他对着墙壁说话,还跪下朝墙磕头,有人见过他抓起地上的老鼠下酒,我弟弟还说他大白天抢疯琴师酒瓶的时候,疯琴师喊过‘我看见了,有鬼,真有鬼啊!”
崔轻寒认真听着,更是对这酒疯子好奇。
嗜酒、擅琴,好脾气。
疯癫,又知道示警,还能拿出观音泪。
如此矛盾的一个人,一定背负着秘密。
而这秘密,说不定和戏班子失火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