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透过肮脏的雨幕,那双浑浊猩红的眼睛,分明清晰地映着剔透的渴盼,这不该是属于江氏出色的继承人的。
仿佛面前这个一天内失去两位至亲,失去爱人,失去一切曾经荣耀的少年,顿然击碎了所有桎梏着他的骄傲。
就像珠蚌敲碎背上沉重的壳,余下的是真正的自我,却又是不堪一击的脆弱。
助理犹豫了,对着这样的江央。
“你从前没有这么没用。”
江慎远不含一丝情绪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两人一同仰首望去,江慎远撑着一柄黑伞,镜片后的目光也如三尺冰窖。
“抱歉江总,我我是...”
助理慌慌张想要解释什么。
“离开这。”
江慎远漠然打断了他,说的这句话却是对着江央。
“江总,您,让我看一眼...一眼...”
江央四肢并用,向着江慎远脚下爬去。他乖觉地没以父亲称呼江慎远,被明确下了驱逐令的人,没有资格再缅怀曾经的温暖。
“离开这。”
江慎远就连音调都没有变动半分,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流着同一种血液的少年,他突然觉得可耻。
可耻这样卑劣的人居然真的是他的骨血,居然真的是江氏的血脉。
江慎远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发妻,那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好歹也是贵族之女。为什么就偏偏江央的母亲,会是贫民窟里肮脏的二手货。
所以,曾经他这个看似完美的儿子,本也是带着劣根的吧。
“父亲,江央真的求您了,就让我再见见爷爷,好吗?”
江央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父亲眼底深恶痛绝的憎恨,手指攥上了江慎远的裤脚,以一种极尽哀求的姿态,望向睥睨着自己的父亲。
“爸...”
“闭嘴!”
江慎远终于忍无可忍,抬脚踹上江央的脸,动作像是处理一堆腐烂发臭的垃圾。
眼镜应声碎了半片,狼狈地落在地上。
江央重心不稳,跌进暴雨浇筑的泥潭里,溅起的泥点和着额前的血,那张曾经俊朗的脸,如今污糟得像是幅被人泼了沥青的油画。
“你配吗?”
这是江慎远转身离去前扔下的最后一句话。
江央记得自己便像全然失了魂魄那般,任凭几个安保拽着胳膊,拖出了距离葬礼教堂很远之外的街边。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落得这样的境地,全怪他自己。
怪他任性,怪他爱上了一个人。
怪他爱上的是傅承。
如果傅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高中时他就不会被当作全校的笑柄,walklyn也不会知道傅承,也不会为了傅承而...而报复他...
他是无辜的...
可傅承!!!!!
傅承应该去死的,他害死亲妹妹那天他就应该去死的…他为什么没死…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认识他江央!为什么还要害死他的母亲呢…?
为什么他没有死得再早一些…再早一些…再早一些!!!!!!!!!
“小江哥哥。”
头顶上支起了一把伞,熟悉的声音,江央恍然抬头,雨水混着血遮到了眼睛上,他眯着眼抬头看去。
金楹穿着身莹白的连衣裙,站得笔直,与周遭泥泞的雨相衬,像朵含苞的白莲。纤细玉白的手撑着柄透明的伞,手腕上戴着条极细的宝石手串,晃得他的眼前愈发模糊。
“你怎么不打伞呢?”
金楹微微俯下身,指尖拈着一条素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他狼狈不堪的脸。
“阿楹…”
江央仰首望着她,在颤巍巍唤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后再也忍不住哽咽。
“阿楹…阿楹…”
他掩面而泣,口中却反反复复念着。
“嗯,我在呢。”
金楹轻轻答应着,却仍端庄优雅地站在他身边,手中的伞看似是为他而撑,实则是完全遮住了自己,仅有一角遮在江央头顶。
“没了,都没了。”
“爷爷、我妈、江氏…都没了…”
“他们都不要我了,阿楹…他们都不要我了啊…我该怎么办…阿楹…”
江央喃喃自语着,无力倚靠在身后的建筑上,溃败之下的他精神极度脆弱,似乎稍被一风吹,便会全然崩塌。
“没关系的,小江哥哥。”
金楹蹲下了身,牵起江央已满是泥泞的手,拿着手帕,细细地擦去上面污糟的秽物。
“你还有阿楹,阿楹会陪着你呀。”
他抬眼望去,被仰视着的金楹微微笑着,圆圆的眼睛眯起来,他就这么看过去,很像在仰望着位圣洁的天外来客。
“我还有阿楹…?”
江央看着她的眼睛,迟疑地重复着她的话。
“嗯,阿楹会陪着小江哥哥的。”
金楹笑得真切,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永远!”
江央眼中突然又恢复了半分往日的神采,迫切地捧住她的手,巴望似的。
“嗯,永远。”
金楹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即使小江哥哥什么都没有了,阿楹也会陪着你呀,小江哥哥要明白,这个世界上只有阿楹才是对你最好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阿楹陪你,永远陪你。
如果有可能的话,阿楹也希望,小江哥哥永远都不要再变回从前的样子,从前的小江哥哥不会依靠阿楹,不会记得阿楹。
这样被完全需要着的感觉,阿楹很喜欢,很喜欢被小江哥哥这样需要着,很喜欢这样落魄不堪的小江哥哥。
可是小江哥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也一定要记得千万不要责怪阿楹,你一定要记得,害你变成这样的,不是阿楹,也不是傅承,而是你自己。
小江哥哥,阿楹只想做你的救世主,也只能是你的救世主。
别人,都不行。
雨下了十几个小时,也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反而天空中阴暗的积雨云,越堆越多,像是滚雪球那样在天空堆起一座小山。
这个梅雨季,格外绵长。
离江央不远的地方,停着辆黑色的车,漆黑的车身掩进灰蒙蒙的雨幕,像是躲进了他周围,又悄悄盯着他的眼睛。
车窗后确也隐匿着一对青灰色的眸。
见江央失魂落魄地搀起身子,那人眼底笑意愈浓,抄起一旁裹得一丝不苟的雨伞,展开来。
“咔哒。”
车门被推开,泛着漆光的皮鞋,踏进水雾迷蒙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