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宗泽招呼,从后院赶出来的李纲一眼看见秦刚之后,脸上的神情既有无法掩盖的惊喜、又有似乎早有所料之后的兴奋,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面前,与宗泽一起,毫不犹豫地立即伏身,对秦刚行跪拜大礼:
“我等拜见秦龙制!”
秦刚却没想到,也没来得及拦住,只能赶紧再上前一步,伸手将两人用力搀起道:“汝霖、伯纪,怎可使得?秦刚早已不是什么龙制,你我又都是兄弟之情,哪能受此大礼?”
“朝中奸臣弄权,龙制被污名陷害,天下有识之士,谁不看得清楚明白!而这些宵小之辈终究是没有实证栽赃,导致如今对龙制一事只能讳莫言深。然而,只要一日未有诏书明旨夺削龙制之职,宗某便认龙制为上官一日!”宗泽坚定地说道。
“龙制之冤,天下尽知。李纲在乡,常与士人相议,无不慨然。”李纲转头便说起他过来的原因,“半月前我接到一神秘来信,邀请我尽快前来莱州胶水,说与汝霖碰头,会有故友旧识来访。正好我也思念汝霖甚久,便就过来了。”
“是啊!前日伯纪到了我这里,宗泽还在纳闷,哪里会什么故友旧识呢?伯纪那时便就猜测,会不会是与龙制有关?却想不到,还真是被他说中了!”
“哈哈!”秦刚点头道,“伯纪那封信,正是我之前安排人送去,便就是想凑好时间,在这里与你们二人一起见面。”
“龙制大难不死,乃是我大宋之幸!”李纲毅然道,“若有任何差遣,李纲甘愿执鞭坠镫,在所不辞!”
“宗泽空有一身抱负,然为官多年,看到的却是大小官员寻机贪墨、朝中文臣空谈误国、边境将士苟且惧战。直到遇见龙制,方知此世上能有如此思虑高远、公而忘私之人。海事院里做事时间虽短,但能闻听龙制之真知灼见、更可行快意恩仇之举,实乃宗泽一生最畅快之时。今日得见龙制,吾与伯纪一样,愿为驱驰!”
秦刚虽有预料,但也是被这两人之言说得一时心头大热:因为这可不是普通的两人,而是史上北宋末年最硬的两块民族骨头,更是拥有宰执之才的两大才子。李纲是因为年少时便被他带在身边,忠诚度毋庸置疑,宗泽却因秉性执拗加上相识不多他还不敢揣度,但是今天却能说出如此坚决之语,的确让他大为激动。
“秦某如能得二位襄助,便如得左膀右臂,何愁大事不成?只是……”秦刚稍作停顿,直视两人,“你们可知某现在何处?”
宗泽尚无想法,李纲却是目光精动,试探着问道:“龙制可是在海外?”
“……莫非,会是那流求岛?”宗泽经此提醒,也迅速反应过来,他俩都在海事院做过事,对流求岛也略有所闻。
“正是!”秦刚明白,要想真正收服这两人,就不必遮遮掩掩,索性开门见山,把话讲明,况且他也相信,如今他手头所掌握的大义,必是两人所难以拒绝的,“秦某身负先帝临终秘诏,亡命天涯,不辱使命,现护得先帝嫡子元符太子越王殿下至流求,并为流求执政。秦某此次回到中原,正欲联络有识之士,诛乱臣贼子,辅皇命正统!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秦刚这几句话言简意赅,却信息庞大,尤其是把毫无思想准备的宗泽,惊得是目瞪口呆,直接便问:“龙制,你说有先帝秘诏,可是事关皇位继统?”
“正是!哲宗皇帝生前留有秘诏曰:‘子越王茂,当柩前登极,登皇帝位!’秦刚不才,受先帝之命,持诏护主,佐理政务。”秦刚此时虽然没有直接拿出秘诏,但其神情肃穆,言之凿凿,李纲与宗泽闻之,立即跪下,三呼万岁,便是笃信之意。
宗泽更是涕泪齐下,哽咽说道:“宗泽身受大宋皇恩,虽身微位卑,却不敢忘却士子之责。前见朝堂晦暗,乱政频出,本以为只是个别奸臣所为,今得龙制所告,方知原因出自天道受扰,僭主窃国。今日喜闻元符太子之讯,又知龙制恭为流求执政,泽知拨乱反正之事,必有千难万险,更需无数为此抛头洒血之志士。唯求执政不以泽之卑贱浅陋,愿为马前之卒,同赴大业!”
宗泽都能如此表示,李纲更无半分犹豫,朗声便道:“执政辅佐幼主,廓清宇内,假以时日,必能得天下英雄聚集、神州各地响应。但李纲更知,世人多有愚昧、奸人自有勾连。如今京中,那窃国天子已经坐稳皇位,在他周围的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势必不会束手就擒,不知就这开局之始,流求可有什么凭借?”
听出了李纲话中的担心,秦刚微微一笑道:“流求虽远悬海外,但眼下已有四州之城,生民百万,战船数百,精兵三万。虽暂无北伐之力,但足有自守之功。”
短短数句之言,却是下子令宗泽与李纲惊诧万分了,包括李纲,虽然有过南洋之战的经历,对流求多少有过一些猜测,但也绝对没有想过,这么一个海岛,竟然已有如此强大的实力。虽然未必能够与大宋完全较力,但却早已不亚于东南任何一路之实力了。
“来来来,一起坐下,听我给二位介绍一下流求之况!”
秦刚深知,此二人本质还是深受儒学教育多年的大宋士子,不能太多纠缠于要和中原王朝对抗这样的话题,而是要回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终身理想角度。
所以,他便从中原流民进入流求垦荒新政开始谈起,先是介绍了在那里如何协调缓和移民与土着之间的关系,又介绍了如何规划新建四座州城的设想,然后再大谈综合发展岛内民生产业,直到以秦观为首的苏门学士陆续上岛,推行蜀党之人当年在朝中无法得以施展的宽厚、平衡与灵活的治政理念。尤其是最后在流求所推行的大议会总领,再由执政院、监察院与军事院并行理事的一会三院体制,听得宗泽与李纲二人是心潮澎湃、竟都无比地神往。
“二位须知,流求目前正在努力实践的一切,并非只为其一地之兴,而是立足于整个大宋的未来新秩序而所作的努力尝试!因在,在那片土地上的生活的,依然是我们大宋的子民,在那里治理的,同样还是大宋的臣子志士。”秦刚尤其强调这点关键。
因为,大宋立国早已过了百年,赵宋天下的观念深入人心。秦刚所言的这个流求,至少已有四州之地,百万生民,已经抵得上大宋的一路之地,所以秦刚的这个执政,若是没有之前所尊奉的元符太子坐镇,便隐隐然有了一个野心邦主之意了。
而且,流求目前也没有明确请元符太子即位,而是奉行着一会三院的全新管理政体,那么这样的流求,到底最后会不会脱离中原自立?此时的宗泽与李纲,在内心深处还是有着极度的不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秦刚更加坚定地说道,“流求之前并非中原故土,它是我等大宋志士新拓之境,就与之前海事院为大宋新增的浡泥、麻逸等自治港一般,包括将来我们立志一定要收复的北方幽云、西北兴灵,都将最终成为富强统一、风流万载的大宋之国之地!”
“执政雄才大略、高瞻远瞩!李纲能得以追随,此生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纲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宗泽虽然是同样地激动,但是他的年龄阅历摆在那里,思考到东西明显还是多了几分:“敢问执政,吾等誓将兴复大宋正统,但奸臣贼子势必要做困兽之斗,华夏之地,烽火四起,同室操戈,非民之幸也!”
“汝霖所言正是!”秦刚接过他的话道,“刚才我说的流求的军事实力目前也只能用于自卫,而且也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阶段,才会选择进行动用武力。从长远来讲,公理大义在我们这里,天下归心不可阻挡!从具体计划来讲,我倒是希望能优先发动两场不动刀兵的特种‘战争’,所以才有求于二位!”
“何谓特种战争?”宗泽问道。
“其一谓之‘舆论战’!舆论者,世俗众人对时事的看法与观点也。对此,伯纪之前在京城办过《东京时报》、到了明州也办过《东南海事报》,报纸就是最好的舆论工具。通过报纸,可以为我们争取更多的天下名士辨清是非、拥护正义,更可以引导天下的百姓明白事理,并能够知道怎样才可以获得更多的生活与未来!”
李纲从海事院辞官回到家乡无锡之后,也曾与县里及周边同好交流,他深刻地发觉到:江南之地虽然经济发达、百姓富庶,但是民智未开,官僚压迫甚重。包括对于朱家父子在苏州开设应奉局之后的各种暴敛行径,往往在事发之地是鸡飞狗跳,但稍稍离开,士民们则仿佛充耳不闻,任这些奸人宵小在各地为所欲为、恣意横行。当时他就在想,如果能将之前所办的报纸开在这里,便可对于这类行径进行充分的揭露、并呼吁起更多的社会力量去批判并指责他们。
而如今,流求所擎起的,更是事关天下正朔的一柄大旗,一旦两方正式引发冲突、对撞,首先就会引起名臣士人的站队选择:到底是继续支持已经在位、正式执掌天下的赵佶?还是支持更有正统资格、却偏安一角的赵茂?包括到底是应该旗帜鲜明地赶走窃国僭位的伪君?还是毫不犹豫地反对分裂割据的藩王?
所以,一旦能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报纸,这一定会是一项事半功倍的好举措。对此,李纲立即接口应道:“执政有嘱,李纲全力而为!”
“伯纪你回家之后,就可在苏州筹备此事,之前送信之人还会再去联系你,不论是所需要的人才、资金以及相应的资源,都不会有问题。而且,随着情况发展,周边重要的州城,都可以考虑创办分社或者是新的报纸。”
“执政对京东这里有何打算?”宗泽听秦刚所提的第一个计划里没有提及他以及他所在的这里,忍不住提问。
“这就要提到我想施行的第二战,谓之为‘经济战’!这蔡京自诩为新党,其所推行的崇宁新政中,便有着诸多的经济举措。只可惜,其心不正其行也偏!去年推行的当十钱,已经是不折不扣地强夺民众钱财的恶政,最近听说又要改革盐引茶引,推行市易法与方田均税法。这些新政,虽然其本质最终完全是在坑害百姓、破坏市场,但是它却有一个非常实在的好处,那就是能为现在的昏君奸臣聚敛起巨大的财富。”秦刚缓缓说道,“我听说蔡京提出了丰、亨、豫、大之说,鼓惑昏君可以放心大胆地花钱、用钱并享乐。其倚仗的不就是眼下的这些经济改革措施。”
宗泽听着,已经愤然击案道:“仅当十钱一项恶政已经搅得胶水乃至莱州民生疲弊、市场萧条。包括后面所闻这盐引、茶引等新政,其实内容并不重要,关键却是经手办理之人,多是贪赃枉法心存私欲者,如此终成祸国殃民之患!”
“而我们既已知其荒谬,又岂能坐视其横行。京东两路,东临大海,有全年海线贸之便;北承河北,西接京畿,有影响中原之力。因此我想通过汝霖,从胶水开始,乃至于影响莱州、密州等地,打造出一个经济……特区,对,就叫经济特区,一方面对抗乃至废除蔡党的吸金敛财之政,不可让其轻易得逞;另一方面也通过具体的经济实践对比,让天下人明白,到底什么样的政策举措才是利国利民的好举措!”
宗泽初听之下,心情大为激动,原本就想应诺,但是随即再想了想,却又担心地表示: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对于秦刚方才所言的这场经济战的实际操作,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汝霖你可知道,以你这般清高桀骜之性,虽然难以升官加职,但这些年来,你还是可以辗转于各地为官,其中原因为何?”秦刚突然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世间总有各种险恶麻烦之地,便就少不了需要汝霖兄这般的治世之才去救火填坑罢了!”李纲却立即插口说道,“之前龙游亦是,今日的胶水亦是!”
宗泽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否认。
“那就对了!”秦刚拍手便道,“越是混乱之处,越显清官能吏的价值。实际上,眼下的京东两路早已经是隐患四藏、危机四起。但凡遇上大小灾荒,必将盗贼四起,民不聊生。只是正常情况下的这些匪徒,便如今天我们在县北山中遇到的那些乌合之众,稍稍遇上正规官兵,便会被很快平定。可是,一旦这些人中有了我们的帮助,漫眼这京东之地,我便可保证会让整个朝廷明白,除了汝霖之外,无人能够收拾这样一个乱摊子!”
“执政是想让我养寇自重?”宗泽失声叫了出来。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汝霖兄何必在这意如此细节?”李纲却是主动来劝宗泽。
“汝霖你别不相信,只要今天你在胶北一役战功报上,接下来附近四乡八野的各地剿匪支援之事,你必然无法推托!”秦刚微笑着说道,“然后我且问你。如果这朝廷大政不变,蔡党敛财之策继续横行,这些匪贼你今天抓了这家,明天平了那家,老百姓活不下去的现实不变,你的剿匪努力又有什么价值?”
看到宗泽此时有点哑然之后,秦刚继续说道:“其实匪患源自于民乱,民乱根生于地方土地兼并,百姓失去了维生之计,唯有起事造反这唯一的选择。不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根本,平复了一地之匪乱,只会暂时灭了这里的明火,可无法继续生存下去的百姓熬到了再也难熬的地步之后,便就会再次起事。”
宗泽与李纲对此十分地认同。
“民变缺乏有组织的带领,很容易从最初的杀贪官豪强的起义,演变成祸乱四方的匪乱。而他们本来就缺乏军事训练,在失去了民心之后,基本没有办法面对官府军队的平叛与剿灭。”秦刚先对现实作出了分析,转而说道,“所以在来此之前,我已经有了部署,第一批的谋划人员会在这几天就进入京东东路,与各处的民变首领接触,我还可以为他们提供资金、武器甚至是真正能战斗的士兵。”
“执政的用意?”
“一则,我们得真正解决掉土地兼并的顽症,打掉那些祸害。二则,朝廷必然震惊并忌惮。这里只是民变,他们不可能调动西军或北军,而此时,本地唯有曾成功剿过匪的汝霖你能胜任这平叛的重任。而大宋不是向来都主张剿抚并重吗?所以咱们可象征性地打两次仗,关键是我们看重了哪些地方,就可以让匪乱波及到哪些地方,然后再接受你的招安,那些原本就不想为匪的百姓由此重新获得了土地去认真耕种,我们也可以控制住想要控制的地方。并且你放心,一旦事端平息,京东东路的各个港口,便会接收到大批从流求支援而来的粮食、物资,之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海贸生意支持。”
如此一番话下来,却是听得宗泽以及李纲目瞪口呆。
“竟然可以这样?”
“竟然如此简单?”
的确,如此简单粗暴的方法,之所以之前从来没有被他们想到过,关键原因在于,它实际违背了传统的治世理念。
它类似于在人的身体上长了一处难以治愈的疮疖,明明知道它已病变,却只能花费各种费用与精力,对人的身体精心呵护、小心治疗,然后这些营养同时也在让身体上的疮疖同样不断地逐渐扩大,甚至遍及全身,最终成为危及到整个人体健康的恶疾绝症。
而秦刚此时提出的治疗方法,便就是直接对于疖子洒药、动刀,让其迅速地腐化、溃烂,虽然一时之间催发了病症,令病人极其痛苦,但是伤害只限于原来疮疖的所在之处。极短的时间里,唯有疮疖之处烂完并脱落,却未对身体有本质性伤害,再加上适当的外部滋养,可以在损伤之外,迅速地重生以新肉并恢复健康。
这样的社会变革方法便就是所谓的“不破不立”,在后世被形象地描述为:打烂不合理的旧世界,才能快速地创造出一个新世界!
而此时的李纲与宗泽之所以能够勉强接受,只是因为,眼下的朝廷与那个所谓的皇帝已经失去了在他们心中的合法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