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燃烧,映出吕松脸上的疲惫与阴影。
“你确实是个‘变数’。”吕松的声音低哑,像是咀嚼着某种苦涩的真相。
他盯着陆川,目光透着一丝恍惚,像是从深渊中挣脱,又像是还未彻底苏醒。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我是受到你的‘忘春秋’影响,才恢复了神智。”
陆川微微一怔,当初就觉得这个家伙的状态有些古怪,既疯癫又不疯癫,仿佛在两边徘徊着,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自己。
“清醒过来的我,才发现自己做了多少错事……”吕松喃喃道,像是自嘲,又像是忏悔,“我调查了一切弟子,怀疑过每一个坊主,甚至连真人、护法、教主、圣母……所有能试探的,我都试探了个遍。”
火光映在他眼底,烧出了些许猩红的色泽。
“却没有发现,答案其实一直近在咫尺。”
子游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不,是你不愿意相信。你猜得到,不,是你明知道真相,却偏要将自己困在痛苦里。”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嘲讽,又仿佛仅仅是在陈述事实。
吕松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子游淡淡开口,声音如锋刃般锋利:“就是你最亲近之人——程弼。”
夜色沉寂,篝火炸裂,一点火星飞溅开来,落在地面,瞬间熄灭。
吕松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人一剑刺入心脏,却无法流血。
陆川的指尖微微发凉,抓住柴火抛向篝火的手也不禁停顿了片刻。
“我还期待你很快会发现,真是可惜,你也只是个错误的选择罢了,没有勇气承认这错误的一切也没有能力去修正它。既然没有任何一人足以承担起真空教的重担,那不如我亲自毁了。”
子游说着扭过头,仅剩的独眼紧紧盯着陆川的反应,似乎抛弃他一手创立的真空教在他口中也只是在阐述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
陆川听的心脏怦怦直跳。
果然,那时候的子游早就发现了自己,根本就是在给自己传递信号。或许那时候自己再果断一些,再强大一些,子游会给出自己完全不同的答案,就能和他一起铲除「窃星之人」了。
原来自己错过了那般良机。
陆川苦笑着摇了摇头,如若不然窃星之人也不会被卡在「天之痕」,自己更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杀不得也放不得。
错失的良机无法追回。
只是他为何不肯给自己明说,甚至到现在为止都只是暗示,他到底在怕什么?说回来会改变什么?他到底知道些什么自己不清楚的事?
甚至于...可能是天机老人跟「窃星之人」都不曾知晓的事实?那么有什么事会是「窃星之人」与天机老人都不曾知晓的?
陆川皱着眉头,忽然心中狠狠划过一道惊雷,如果真的有,那么只可能存在于一个地方。
天机老人与「窃星之人」都无法到达之地!
墨家!
子游在墨家到底发现了什么?那次绝对不是他第一次上岛!
莫非!!!
陆川猛的想到了大殿外那个小道童的身影,墨念。
为什么龙凤烛剧烈燃烧的时候,只有子游明显对墨念的声音有反应,而其他人都没有特别注意到.....
一系列的细节迅速反馈到陆川心底,陆川的脊背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对自己的这种猜想竟然有几分把握。
更往深里想,或许...天机老人也跟子游接触过......他跟子游说了什么,这才使得对方既遵循着自己的行动轨迹,又不违背天机老人的期望.....
沉默在几人之间弥漫,只有篝火在风中微微摇曳,投下不断变幻的光影。
良久,吕松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得可怕:“对,你说的对,教主。”
再无愤怒,也无挣扎,仿佛疯人塔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的双眼垂下,火光映照着他深陷的眼眶,像是将他整个人吞没进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我跟他对峙了。”
疯人塔的夜,终于迎来了第一缕微光。
......
潮湿的血腥气在疯人塔第三层盘旋,程弼的鹿皮靴踏过青砖缝隙里干涸的褐斑。月光从塔顶铜网漏下来,在那些扭曲的铜柱表面游走,像无数条发光的蜈蚣。
这里曾是铜柱坊,一座由教派建立的刑坛。铜柱上雕刻刀山、火海、铁床、剥皮等酷刑,信徒们若想赎罪,便可点燃铜柱,以皮肉偿还因果。
曾经的坛主吕松便住在这里,他将自己的亲友、爱人都带入此地,认为他们可在此处获得庇护。但三年前,一夜之间,铜柱坊被血洗。
所有人死了,唯有吕松被囚于塔内。
自那日后,铜柱坊更名为疯人塔,成为宗教流传的恐怖禁地。
程弼抚摸着一根铜柱,指腹沾上层层血锈,嘴角微微上扬。
他望着前方——在层层铁链中,吕松被锁缚在铜柱前,四肢悬挂,身上的旧伤像是淤泥中封存的罪业。
说是四肢倒也不尽然,吕松的左臂扭曲着,浑身焦黑,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靡,才与陆川打过一架,状态并不算太好。
“吕兄,你怎么还是老样子。”程弼轻笑,袖中匕首贴着腕脉发烫。
“最近,你还好吗?”
“还死不了。”吕松皮抬眼看了一眼程弼,曾经的好友不知何时已经疏离至此。
“吕兄,我还来这里确认你一件事,还请你不要让我难做。”程弼笑着,从袖中取出匕首。
“教主已经对你失去耐心了。七日前,教主发布了密令,最后七日,若吕松当真疯癫,便剜其双目献祭。”
吕松右手耷拉着,轻轻抬头,遮挡住额头的乱发像是乞丐一般,乱蓬蓬的。也不见吕松如何施为,右手就从锁链中脱了出来,铁链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似有残存的禁制在挣扎,但最终还是徒劳地垂落在地,像是一具破碎的枷锁。
“真正想做的事情,连漫天神佛都不要告诉吗?”吕松撩起额前的邋遢长发,咧嘴一笑,露出极其反差的洁白牙齿。
“巧了,我也有事,想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