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四皇子正式迎娶王妃。
户部尚书魏喆的嫡女魏若荔,忐忑不安地坐在花轿上,隔着红盖头想象着婚礼的热闹,同时也想象着一个时辰之后的夫君。
关于四皇子,她听过的传闻不少,家里又把她作为未来王妃的目标来培养,所以打小就主动搜集这位皇子的信息,积攒到现在也不少了。
即使对对方了如指掌,仍然不能缓解她现在紧张的心情,过一会儿就要见帝、后、以及容妃,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获得对方的认可。如果第一次见面搞砸了,她以后会不会被打入冷宫日日以泪洗面?又或者进府不能很快传出有喜的消息,自己是不是也会被咒生不出蛋的母鸡?
她叹道:“做女人好辛苦!”这么想,即将到来的荣华富贵也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就在这患得患失之间,轿子已经抬到了王府,四皇子披金挂红,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口迎接新娘。
喜宴就摆在了四皇子府。
皇帝、皇后和容妃都出了宫,待在四皇子府上,等新郎新娘拜过高堂之后,就回宫等着两位新人第二天的敬茶,他们并不出席喜宴。
这段时间是顾韬晦最忙碌最紧张的时间,成败在此一举。好在一片忙碌,也没有时间去紧张,只是掐着时间上菜。从冷盘到热菜,到主菜,再到点心,一汤,二汤,以及甜品,直到所有菜上齐,他才会缓一口气,顾得上擦擦头上的汗。
今天是鱼龙宴,用的是虢国黑水湖出产的龙鲤,此鱼经过顾韬晦细细的研究,已经找到了最佳的烹调之法。
首先,鱼形要保持完整,此鱼形态较大,不容易成熟,而且鱼头的处理尤其麻烦。因鱼头的两块突起酷似龙角,所以这个部位一定要醒目。最后想了个分开处理最后合并的方法。
先将鱼头与鱼身斩断,鱼头先用特制的调味料进行腌制,以去腥,待晾干之后用油纸包裹,再用炒至高温的粗盐覆盖,放置于釜内小火焗熟,再剥去油纸。这样既保持了鱼头的完整,没有一点烹调的痕迹,又还熟透且没有一丝腥味。
鱼身的烹饪则要简单很多,就是腌制之后隔水蒸,时间不宜过长,刚蒸过心为宜。再调制浇头,用蘑菇、竹笋、干贝、肉沫等鲜料熬制,成熟之后勾芡,此时鱼身和鱼头重新合体,摆成形置于盘上,汤汁淋其上,此菜遂成。
龙鲤肉本粗,经这样烹饪,肉质变得细腻可食,形状则栩栩如生,完美诠释鱼龙起舞的宴席主题。
在场的宾客都对此道菜叹为观止,唯独三位皇子脸色稍稍僵硬,想是努力在控制情绪,不想在公人场合失态。
四皇子春风满面,专门去后厨把顾韬晦叫出来跟大家见面,又亲自敬了一杯酒,把顾韬晦抬举得很高。顾韬晦也知道他隔山震虎的意思,自己被他利用了,但也无可奈何,未来的有可能坐上龙椅的人要利用你,也是看得起你。
但是,既然上了席桌,想要下去就很困难了。首先,三个皇子都有意无意地到他这一桌来跟他碰杯。第一个过来的就是三皇子,两个人是老熟人关系,即使没有这件事,一起喝一杯也是很自然的。
三皇子举着酒杯说:“顾大哥好本事,一场席弄得别开生面,把父皇的意思贯彻到位,佩服,佩服!来,我敬顾大哥一杯!”
顾韬晦忙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才要客套两句,二皇子又走到面前说:“顾尚食好酒量,相请不如偶遇,本王也想跟顾尚食干了此杯,不知顾尚食是否赏脸啊?”
顾韬晦惶恐地说:“二皇子客气了,鄙人实不敢当,在下敬二皇子一杯,千恩万谢,尽在杯中。”
于是一饮而尽。
三皇子还没走,看着顾韬晦喝下去之后,才对二皇子说:“二哥跟顾大哥喝的这杯酒,没头没脑的,是不是要给个说法啊?”
二皇子说:“顾尚食劳苦功高,将一场鱼龙宴整治得交口称赞,所以我过来恭贺一番,这个说法可否入三弟之耳?”
三皇子说:“我敬顾大哥也是用的这个理由,所以二哥最好再另开一段,这样也才对得起顾大哥的辛苦付出。”
二皇子说:“理由就是理由,没有先后的说法。其实我倒是可以再想一个理由出来,比如说顾尚食最近辛苦调理王妃的膳食,使王妃前段时间被人下毒的影响消弭于无形。不知三弟可还满意?”
三皇子笑道:“当然满意,经二哥一提,我也想起本府的王妃也受着顾大哥的恩惠,那我也当仁不让要敬顾大哥一杯。来,顾大哥,感谢你对本王妃的尽职尽责付出,本王敬你一杯,顾大哥随意。”
顾韬晦笑说:“我岂敢随意,当也满饮此杯。”
好不容易才让两位皇子的嘴仗消停。这时候大皇子也走了过来,一来就笑着说:“好热闹,二弟三弟殊途同归,一齐来敬顾大人吗?”
二皇子翻了个白眼,说:“不然呢?大哥难道是来看热闹的吗?”
大皇子说:“我也是来敬顾大人酒的,感谢他为四弟这么忙活,做出这么一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宴席。此宴可以载入史册了。”
顾韬晦只好陪着笑脸说:“大皇子过奖了,本份而已,陛下吩咐,不敢稍有懈怠。”
三皇子含笑问道:“大哥如何评价?不要说载入史册那样的废话。”
大皇子笑着指指三皇子,说道:“三弟是给我出难题了。在烹饪大师面前,怎么也不敢班门弄斧。首先要说的是,找到龙鲤这样的食材,就很困难,关键是它的背景还要跟今天的主题搭配,就更难了。运气好的话能找到,但是不是美味的食材?这又是一个难题。事实上,据我观察,这个食材应该是不好吃的,对于鱼类来讲,它太大了,大则肉粗,并且鲤鱼腥重,大的话就更重。此龙鲤喜食水生植物根茎,喜静不好动,所以腥味尤其重。顾大人为了保证鱼的完整性,又要兼顾美味,我有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结果来看,非常完美。”
顾韬晦笑道:“大皇子是懂烹饪的,一席话说得我们做菜的人都口服心服。”
三皇子也插言道:“大哥当得起美食家的称呼,而我呢,天下第一酒客的名头舍我其谁?”
两位皇子哈哈大笑,于是四个人满饮了一杯,以作总结。
四皇子因照顾别的席桌,所以没时间来凑趣,不然可能会火星乱迸,伤及无辜吧。
不过裕王倒也跟顾韬晦喝了一杯,是顾韬晦过去敬的,那一桌坐着一大堆的皇亲贵戚,也都是顾韬晦的熟面孔,且是长辈,所以顾韬晦一一敬了酒。
裕王就让顾韬晦在旁边坐下来随意跟他聊了几句,裕王说:“方良那小子去了建冲,你不叫他去大巫师那里打劫一些宝贝回来?”
顾韬晦笑道:“我有叫他去大巫师那边,毕竟上次跟他一路回来,积下了一些香火情,这次顺便也让方良带了些京都的物产过去。话说,黑彝巫师现在还在你府上吗?”
裕王点点头说:“是的,大巫师让他一直待在我这里。以后你如果有需要治的疑难杂症,或者中了什么毒,都可以找他,他们黑彝人也还是有些本事的。”
顾韬晦答应了,又说:“王爷府上的那位肖万湖师傅,现在还在府上吗?”
裕王说:“在啊,你找他有事吗?”
顾韬晦说:“有一些烹饪上的问题想跟他探讨一下,你看他时间方不方便?如果方便的话我约个地方见面。”
裕王说:“到我府上来吧,顺便我们说说话,好久没有一起聊天了。见你事多,也不好老是打搅你。其实我府上倒是好几次宴请,没找你,下次你过来,我们好好叨一下。”
顾韬晦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等裕王的召见。”
仲青哼了一声:“鸿门宴。”他对裕王一直没有好感。
顾韬晦的顶头上司姜少卿也携夫人徐晴妤来参加了婚宴,顾韬晦少不得要上前周旋一番。在敬过一杯酒之后,姜少卿说:“顾尚食现在越做越顺手,御膳房被你调理得妥帖自如,所以名师高徒这句话不爽不错啊。”
顾韬晦客气道:“哪里,少卿过誉了。”
姜少卿又道:“正好有事找你,现在说话不是太方便,等明天闲下来之后,你来我府上一趟,我们好好谈一下。”
仲青又在嘀咕:“这酒还是不要敬了,敬一个就约一次,本来事情就多,现在更是凭空多出事来。”
顾韬晦哑然失笑,说:“官场应酬就是这样啊,你来我往,他找你办事,你才有人情可拿,以后找他办事也才方便。只是善者不来,我预感到他找我准没好事。”
仲青说:“可惜方良不在,不然也可以让他从中斡旋一下。”
顾韬晦说:“没事,还用不到他那里,姜少卿本来跟我关系也不错,更何况他现在有求于我。”
仲青问:“你怎么知道是他要求你办事?”
顾韬晦说:“走着瞧吧,我直觉是这样的。”
这场婚宴持续时间很长,整个京都的上流圈子人都到了,数不完的应酬,喝不完的席酒,大昭国很久没有这么大的一场盛会了。
第二天一早,四皇子带着魏若荔进宫行礼,先去了皇帝的乾明宫。辅仁帝笑眯眯地坐在龙椅上,接受了儿子媳妇的三跪九叩,又喝了新媳妇敬的茶,整个表情跟一个民间的慈父没有任何区别。
辅仁帝说:“一晃二十多年了,赦哥儿在朕眼里,还是一个拿着小弓在宫里跑来跑去射小动物的孩子,竟也娶媳妇了。以后多孝敬你的母亲,经常进宫来跟她说说话儿,多尽孝道,这才是正理。”
随即吩咐舒公公:“把昨儿我让你拿出来的东西赏给赦哥儿,有点多,赦哥儿拿不下,你派人送到他府里去。这也是我这个公公的见面礼,若荔不要嫌弃。”
魏若荔跪谢辅仁帝,嘴上说:“谢父皇恩赏,媳妇一定会孝敬公婆,友待妯娌,谨守妇道,辅助夫君!”
辅仁帝满意地点点头,看这个新媳妇颇为顺眼。
接着去了凤翙宫,孝端皇后已经用过了早膳,一身华服等着两个新人上门行礼。
皇后给了红包,然后对四皇子说:“赦哥儿昨儿肯定累了,今天想必还有很多正事要办,哀家就不留你们了,赶紧去容妃那里点个卯吧。”
四皇子心里想着皇后可能心里不爽快,还是不要在面前讨气受,赶紧行了礼就出来了。
一行到了福衍宫,周嬷嬷早等候在宫门口,听见太监高喊着“王爷王妃驾到!”,就笑着迎上前去,对四皇子说:“娘娘昨儿晚上就没睡好,一直等着你们俩过来,快进来,时辰也不早了。”
四皇子和四王妃齐齐进来,宫女把蒲团安置好,两人跪着给容妃请了安。容妃赶忙叫他们起来不用拘礼,叫宫女把准备好的茶汤端上来,边喝边聊。
容妃问:“王妃可还习惯?”
魏若荔就起身福了一福,说道:“回母妃话,妾身觉得挺好的,跟家里差不多。”
容妃笑道:“那就好,你是个会说话的。过来近点我瞧瞧。”
于是魏若荔就走近了一些,靠近容妃的身边,容妃拉起她的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才满意地吁了口气说:“真真是个有福气的长相,你刚出生的时候母亲抱进宫来,我还抱过一下你,只是记不清样子了。”
魏若荔就笑着说:“我母亲也提起过,还说多亏母妃这一抱,悄悄就把红线拴在我的脚上了。”
容妃就宽厚地笑,心里对这个媳妇满意得不得了,就指着四皇子说:“以后他要是欺负了你,你直接到宫里来找我,我给你作主。赦哥儿人是好的,就是有时候犟牛脾气,要是冲撞到了你,你尽管过来福衍宫。”
魏若荔就笑着答应,说:“怪道我母亲说母妃是最最和善的人了,我今见到,岂只是和善,杀伐决断,样样不输男儿。”
容妃喜极,这儿媳妇太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