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天的婚宴上,顾韬晦还远远瞥见了和顺公主,她正跟徐晴妤话说得正酣。顾韬晦在跟徐晴妤打招呼的时候,也顺便跟公主说了两句话,一句没提方良,但两个人之间却始终亘着这个名字。
顾韬晦看公主的脸色并不太好,似乎有隐疾的模样,私下里问仲青:“你瞧着公主有没有什么不妥当?”
仲青说:“原来你也瞧出来了?我感觉她有些神思不属,像是浮于表面,灵魂无根无基的样子。”
顾韬晦说:“我不是从灵魂角度去观察的,就是望闻问切中的望,她气色上面有问题,也许是最近身体不好,也许是睡眠不好。”
仲青说了八句八卦:“方良出远门,她要心情好才怪。”
顾韬晦啧了一声,再没理他。
这两天事情理顺之后,顾韬晦就递了消息给姜少卿,看他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姜少卿立刻约在了他们经常见面的雪峰阁喝茶。
见面之后,姜少卿先开口,说:“本来该在少卿府见面的,但因说的是御膳房人事上面的事,所以约在了外面。如今暑热,雪峰阁的东岭雪芽倒还合适。而且用的水是东岭灵泉的水,所谓原汤化原食了。”
顾韬晦第一次见姜少卿如此诙谐,也只好凑趣地笑,说起来他虽然是自己的上司,但因为顾韬晦是辅仁帝面前的红人,所以姜少卿也不敢在他面前拿腔拿调。
顾韬晦敏锐地捕捉到了御膳房人事这几个关键字,疑惑地看向姜少卿,问道:“不知大人所说人事,是指什么呢?”
姜少卿轻咳一声,算是开场序曲,才接着往下说:“今天找你来,也是想商量一下御膳房的人事,你目前下面有五个负责人,各司一职,据我看来,也算结构稳定,泾渭分明。只是肴丞曾澍,年纪渐老,近日找到我这里,说是有力不从心之感,想问能不能退下来,让他的徒弟项立彬接替他的位置。”
顾韬晦一听,就知道这中间有问题,仲青也在私下说:“退休和顶替,按说应该找你才对,找到姜少卿,是不是意味着以势压人啊?”
顾韬晦回答道:“可能没有那么简单,曾澍也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得罪人的事。他要离开,肯定希望好说好散,没得离开时候给自己树一个敌人的做法。”
于是顾韬晦对少卿说:“我一天到晚都跟曾师见面,他怎么一点口风都不向我透露?”
姜少卿哈哈一笑,掩饰尴尬,说:“想来觉得这不合规矩,才没有提。而且怕跟你说,你不同意,这条路就堵死了,所以求到我这里来,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
顾韬晦说:“曾师想回家养老,这没什么问题,关键是他想让项立彬上,这就让我有点难办了。凭什么呢?我也堵不住其他人的嘴啊。”
姜少卿说:“这事吧,可大可小,简单来说,就是肴丞位置空缺,需要提拔谁的问题。按说我不应该管你人事方面的任免,但今天找你来,实是想跟你推心置腹地说说心里话。”
顾韬晦端正了一下坐姿,说道:“大人请讲。”
姜少卿说:“顾尚食应该知道我是端木家族学出身,如果没有端木家,也就没有我的今天。此事,是端木家主特意嘱咐让我处理的,我不好越俎代庖,遂找你过来说清楚,承你一个人情,让这事就按端木家的意思来办吧。”
顾韬晦沉吟道:“大人既然开口,焉有不从之理?刚才我的理由也的确是真实的,那么我想办法把这事搁平吧,当然,如果有人越级到你那里告状,也请少卿帮我担待一二。”
姜少卿说道:“那是自然,岂有叫你背黑锅的道理。”
这事解决了,两人之间没有了块垒,一下就亲近了很多,顺便聊了一些京都最近的八卦。顾韬晦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就问道:“我恍惚听见和顺公主拜你夫人为师,经常去府上学习刺绣?”
姜少卿还有点得意地说:“可不是。这是我夫人年轻时的一大爱好,就是跟方良已过世的母亲齐名,还薄有名气,不然怎么会把方良认作外侄?夫人倒有很多年没心情刺绣了,这次也是公主的面子,好像当时还找了淑妃,才让我夫人收下这个弟子。不过我夫人曾经说,公主倒是在这方面有天赋,如果不是生在皇家,可能会有大的造诣。”
顾韬晦心里咯噔一下,咬牙切齿地骂方良:“这小子,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花样,等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但表面上还装出事不关己纯聊八卦的姿态说道:“那公主的绣品有没有机会可以拿出来让我们一睹为快呢?”
姜少卿面露为难之色,说:“估计很难,闺阁之乐,又贵为公主,流落出来,要是让陛下知道,会酿成天大祸事。”
顾韬晦笑道:“我也就顺嘴一说,满足一下好奇心,并不强求。”
心里却想:“估计方良那里早就有了公主绣的小件定情之物了。”
仲青窥见顾韬晦的心事,笑得打跌。
差不多坐了两个时辰,宾主尽欢,各自回家。
顾韬晦今天回来得早,想着自从开春之后就一路忙到现在,两个儿女也没怎么见到,今天也算是可以享一享天伦之乐。
顾环还在学里,熹姐儿自己在家跟着母亲学认字,倒是很聪慧,田忆涪还曾经私下里对顾韬晦说:“可惜了熹姐儿是女儿身,要是儿子,倒是比环哥儿在学问上还要厉害得多。”
顾韬晦一回家看见熹姐儿在几上写字,兴趣大增,问她:“写什么呢?可不要累着。”
熹姐儿高兴地喊了一声“爹”,放下手中的墨笔,还搓了下手,才蹦跳着过来抱住顾韬晦。
顾韬晦看熹姐儿在练什么字,原来在临摩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大惊失色,说:“熹姐儿在临这么复杂的字了?你知道这帖的妙处吗?”
熹姐儿得意地说:“知道啊,我就是喜欢颜体的筋肉,才专门让母亲找来学习的。”
顾韬晦暗道:“不得了,这还是我的女儿吗?不会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吧?”
仲青也大为惊叹,说:“比我还厉害,我连颜真卿是谁都不知道。”
顾韬晦回头对田忆涪笑道:“没想到我这个匠人之家,也能养出女中状元。”
田忆涪父亲就是教书先生,家学渊源,幼时也上过私塾,所以对熹姐儿的教育才能有的放矢,闻言也笑着说:“我开始还担心是不是没学会走,先学会跑。想给她打一下基础,没想到她看了颜体,自己就喜欢得不得了,磨着我要学。我没法,想着让她知难而退,谁知她还得趣了,比环哥儿还静得下心来写字。”
顾韬晦说:“女孩子家家,学点簪花小楷就好,干嘛学颜真卿?”
熹姐儿这时候插言道:“我喜欢啊,爹爹就说我写得好不好吧?”
顾韬晦说:“好,当然是好,我只是觉得女孩子应该学习适合女孩子来写的字体,况且,簪花小楷也很漂亮啊。”
熹姐儿说:“我喜欢胖的字。”
一句话把顾韬晦逗得哈哈大笑。
顾韬晦来了兴致,说:“今天看了熹姐儿写的字,爹要奖励你写得好,做什么呢?亲自给你炒个菜吧,熹姐儿想吃什么?”
熹姐儿一时想不起自己喜欢吃什么,就用眼睛问母亲。田忆涪说:“熹姐儿平时爱吃鱼,刚好家里今天有鲫鱼,就做一个干烧鲫鱼吧。”
顾韬晦说“好啊”,撸起袖子就下厨房去了。
想来熹姐儿自记事起就没吃过顾韬晦做的饭菜,这下也把馋虫钩了出来,跟着去厨房现场观摩。顾韬晦边做边给她解释,怎么用刀,怎么码料,怎么搭配,听得熹姐儿似懂非懂。
但还是不肯离开厨房,顾韬晦也由得她,毕竟这是家传之艺,可以让她不忘本。
等把一桌菜摆满,环哥儿就下学回来了。顾韬晦开了句玩笑:“喝!公子爷回来了。”
环哥儿猛然见到饭桌上端正坐着自己的父亲,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家门,又返回到院子处,东张西望了一下,才涩涩地走进来。
小声地叫了一句“爹”,顾韬晦就捉弄他:“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环哥儿就大了点声,顾韬晦就点点头答应,然后说:“不错,还记得我是你爹,这书没有白念。”
田忆涪就微笑地叫他先去把手洗了,再过来吃饭,还说:“今天你爹亲自下的厨。”
环哥儿闷闷地“哦”了一声,转身就去洗手。
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顾韬晦笑眯眯地看着他,如同看一盘上好的食材。环哥儿被这个眼神魇住了,差点跪下来叩头喊:“大王饶命!”
田忆涪嗔怪地瞪了顾韬晦一眼,说:“你难得回来吃一次饭,把孩子魂都吓掉了。”
顾韬晦就不以为然,说:“胆子这么小,以后不见人了吗?怎么畏畏缩缩的像个小姑娘?男子汉气概去哪里了?还不如你妹妹气势足呢!”
然后又奇怪地说:“上次我见你还能跟老子嬉皮笑脸,怎么这次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环哥儿没敢说话,闷着头吃饭。
顾韬晦心里叹了口气,被仲青听到了,就说:“专门回来看儿子,离不得的见不得,你是习惯了作威作福吗?”
顾韬晦也知道自己过分了,但当爹的面子抹不下来,只好端起。
一家人就沉默地把晚饭吃了。等吃完饭,儿子站起来,顾韬晦才陡然发现他已经快发育完成了,粗手粗脚的样子,眉眼也放大了很多,皮肤变糙了,嗓子变粗了,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顾韬晦感慨了一会,想着自己伴君伴虎的现状,还可能危及家人,一念至此,硬着的身体,瞬间就软了下来。
田忆涪坐在他的旁边,两个人很久没有一起聊过天了。难得顾韬晦回来得早,她有一些事情也要跟他商量,就开口说道:“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环哥儿今年要参加县试,你觉得怎么样?”
顾韬晦问:“不是去年就说要去考吗?”
田忆涪说:“后来没去,先生说再把基础打牢一点。今年可以了,时机成熟,再不考就耽误了。”
顾韬晦说:“那就去吧。父母只是把路给他铺好,怎么去走,还是他自己的事。我看环哥儿不像是一个爱做学问的人,朝堂政治恐怕还是不适合他。”
田忆涪也赞同这个观点:“人很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但感觉不上心。除了明确想跟方良出门去做生意,别的似乎都是得过且过。”
顾韬晦心中一动,就大声把顾环叫进来。然后问他:“环哥儿,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一是参加科举考试,二是跟着你方叔去做生意,你愿意选哪样?”
顾环的眼睛陡然变亮了一下,但很快复又黯淡下来,也许他觉得父亲是在给自己下套,所以他中规中矩地回答道:“当然是参加科举。”
顾韬晦明显觉得他口不对心,就进一步启发他:“你不用给我说标准答案,我只是问你内心真正的想法。不用怕,我知道你的想法之后,再来决定怎么安排。你放心,只要我觉得你说的是真心话,我会尊重你的。”
顾环还是个小孩子,对于大人的循循善诱根本没有招架之力,他于是回答说:“我是想跟方叔出门做生意的,我看方叔这个样子过得也挺好。”
顾韬晦“哼”了一声,仲青赶忙在心里提醒他:“你才让孩子说真话的,不要打击孩子对你的信任,不然以后你永远听不到他的真话了。”
顾韬晦这才回过神来,努力表演出一个尊重儿子择业观的慈父形象:“嗯,这样吧,你今年还是去县试,看能不能过。反正今年也没法跟方良出去了,即使要经商,也要明年才行了。只怪你不早点跟我讲,不然今年就可以出门远游。”
顾环嗯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失望,但好像又夹杂了一点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