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洋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上楼梯时不小心踩到衣摆、跌了一下。
他放慢脚步,上二楼里间,脱掉手上的皮套。
被疯帝碰到的地方,有块皮肤溃烂了,温洋面不改色的挖掉这块皮肉。
等新肉长出来,他才把身上的官袍扔开,连里衣也没要全部让那贴身的傀儡小厮绞碎。
外面的近侍亲力亲为给温洋烧了一锅水,温洋沐浴过后,换上新衣。
“穿反了,大人——”近侍站在珠帘外,知道对方急着去见人这才错漏百出,于是温声笑着替对方缓解尴尬。
“大人定是日夜为国事操劳,才疲累至此,眼下才刚过辰时,大人不若歇息片刻,养足精神。”
时间还早,那远道而来的孩子定然还在睡觉,此时去必然会吵到他。
温洋点点头:“你先退下吧。”
近侍退下后,这楼阁便安静下来。
温洋坐在椅中,拔出长剑,透过那剑面看着自己风霜的脸。
“胡子该刮了。”温洋说完又立马改口,“罢了,就这样。”
他坐在椅子里,一页页翻着从江南寄来的小人画本,目光落在那高举的稚嫩小手上。
那画纸上的孩子举着一只红色纸风车,穿着一身绿裙,像一只软乎乎的小狐狸。
温洋指尖在那小人头上轻轻一抚,翻完一遍,又倒着翻回去。
等到太阳爬上中天,温洋才把这图本锁在密柜里,起身,走到门口却又犯难,把手中的见面礼瞧了半天。
那见面礼是一条玉雕的小龙,小龙憨态可掬,头上的乳角和两颗乳牙圆润发亮,摁下眉心的机关,这小龙就能顺着两根半圆弯柱来回跑。
“听说他很聪明,连魍都被他骗了——”温洋看向那青衣傀儡,“你说我要拿什么嘴脸见他呢,我杀了他母亲啊——”
傀儡做出悲痛欲绝的表情。
珠帘外的近侍脸色发白,嘴唇蠕动片刻,干哑道:“在大人这位置上,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当年楚将军毒杀数十万将士扔进白水,白水几乎因此断流,大魏上下民怨沸腾,不杀她,大人没法跟百姓交代。”
温洋:“魏国欠她许多体面,她杀再多人都是应该的。”
近侍眼神痛苦的低下头,想起魏后被疯帝压在大街上受辱时,满大街男男女女围着她叫好扔钱的场面。
铜币砸在她胸上、脸上,那张惊尘绮艳的脸被眼泪打湿,颤抖嘶哑的求救声被数不尽的怒骂调笑淹没。
她什么错也没有,甚至比那些看着她的人还要凄惨,但人们像砸掉破窗发泄心里的兽欲一样,把妖女、贱人的名号刻在她身上。
谁要是骂她一声,疯帝就赏谁一万钱,以至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骂她淫荡无耻的人,也越来越多。
疯帝在她身上像胜利者一样纵声大笑,她听着那骂声笑声,抬手遮住脸,狼狈的求救声到底是碎在喉间了。
那时,近侍就默默站在角落里,目光和她对上,立马就像被铁水烫了一样挪开。
自此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张脸了。
直到他用控魂术操控一个叫楚温惜的女子,操控着她撞死在楚国的皇城门口时,才突然从一丝记忆里窥得那满街男女围着一个生不如死的女子指责怒骂的场景。
想到这,近侍惭愧低头,哑声道:“纵有万般不是,也是属下杀的她,若小主子问起来,属下便拿这条命抵债。”
温洋没对此作出答复,只说道:“太极殿漏了一个缺口,你带工匠去,把那缺口填上。”
这是不让自己一起去见樊璃,近侍领会温洋的意思,恭敬道:“是。”
*
魑座的私宅四季如春,外面大雪封山,他修在郊外的宅子里却开着各色花卉。
温洋来时,魑正亲手提着一把铲子铲土,打算把院子里的梅树挪走。
那梅树根成精了自己会动,越碰它,根部就埋得越深,等把梅树铲走,没一会儿就会有新树从残根里重新窜出来。
魑绷着脸气压低沉,直到连根把梅树挖出来,他才停下,向温洋说道:“这些梅树都是谢遇的眼线,樊璃走到哪他就盯到哪,如今这里已经暴露了。”
魑丢开铁铲,在前面引路说道:“等他破开边境的屏障就一定会来抢人,大人得尽快把樊璃带进丞相府。”
轻纱帘子缓缓揭开。
温洋隐没身形站在帘后,目光穿过半室虚空,望向那翻着肚皮熟睡的少年。
此时天光大亮,满室生白,温洋抱着那条小龙玉雕站在门口,光把眼睛晃得生疼。
视线湿润模糊,满世界都成了一片白光的样子。
他压下眼底的异样,又轻轻看过去。
那张脸全然是照着母亲的样子长的,但眉目间的深邃又随了父亲。
也不知道是不是遗传,嵌在他眼角和山根之间的那颗黑色小痣,竟然和温洋的一模一样,都长在左边。
睡熟的人脸颊泛着粉晕,温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怕贸然进去吵醒人。
“大人不必隐身,他看不见的。”魑冷声传音,“别说话就行,他耳朵灵。”
“另外,魍座让我转告你,别信樊璃的话,他会骗人,但你千万不能骗他,被发现了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阵仗。”
温洋嘴角不自觉向上一提,低声道:“有些娇气呢。”
魑:“谢遇惯的,这次来魏国也是因为被谢遇关了,惹急了就跑了。”
“……”温洋沉默着来到床边,捏捏被子。
捏着有些薄正要责问魑,忽然想起这私宅里养了一群猫,设了防寒阵,就算不盖被子也不冷。
温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向魑说道:“隆冬难忍,丞相府也该设一坐防寒阵。”
魑不赞同道:“玄蟒喜冷。”
温洋:“它现在喜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