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拂袖而去,脚步沉重,直往后院走去。此时夜色已沉,庭院之中,秋风萧瑟,落叶随风旋舞,映衬着他此刻心中的怒意与纠结。
黄蓉见状,正欲追上前去,却被杨康轻轻拦住。他的手稳稳地按在黄蓉的肩上,眼中带着一丝坚定。
“蓉妹妹,我去劝劝郭兄弟吧。”杨康轻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份沉稳与自信。
黄蓉微微一怔,随即回头看向穆念慈。两人目光交汇,穆念慈轻轻点头,眼神里满是信任和鼓励。
黄蓉轻叹一口气,低声道:“也罢,你去劝劝他吧。我留下来陪念慈。”
杨康点头示意,随即迈步朝后院走去。黄蓉目送着他的背影,心中虽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杨康自幼与郭靖兄弟情深,比起自己来说,也许更能劝得动郭靖。
后院的夜色幽深,寒风拂过院中的枯枝,发出低沉的哗哗声。 郭靖负手而立,站在回廊尽头,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背影沉重如山。他仰头望着夜空,眉头深锁,心绪如这夜幕般沉闷不已。
杨康缓步走来,见郭靖此刻满脸的纠结和愤怒,便知他还未能接受忽必烈的决定。他知道,郭靖向来刚直,一旦认定的事,便极难更改。 他若是心甘情愿接受忽必烈和华筝的关系,那才叫奇怪了。
杨康叹了口气,拢了拢衣袖,走上前,静静地站在郭靖身旁。
“康弟,你说这忽必烈,我如此看重他,甚至视如己出,可他竟要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娶自己的亲姑姑。”郭靖声音低沉,透着几分愤然,他的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杨康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手取过一旁石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温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郭靖。
“郭兄弟,喝口酒,散散心。”
郭靖眉头皱了皱,但还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杨康目光悠远,缓缓说道:“郭兄弟,你还记得当年你与蓉妹的事吗?”
郭靖微微一愣,转头看向杨康,眼神有些不解:“你这话什么意思?”
杨康轻轻晃了晃酒杯,眼中露出几分怀念:“当年,你与蓉妹相爱,可是天下人如何看待你们的?那个时候的蓉妹妹可被江湖上称作小妖女,就连你的几位师父,都曾对你们的婚事颇有微词。”
郭靖沉默了,他自然记得那段时光。
“可你依然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蓉妹。”杨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因为你知道,你爱她,不论世人如何评判,你都不会放手。”
“这……”郭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什么,但却无从开口。
郭靖沉默了片刻,目光仍旧复杂:“可是在世人眼里,他们依旧是姑侄关系,若是他们执意要在一起,旁人又如何看待?这岂不是乱了世道?”
杨康缓缓摇头:“郭兄,你向来重情重义,理应明白,世道并非一成不变。百年前,世人认为女子当三从四德,不得修习武艺,不得涉足江湖,可如今,黄帮主,林前辈,哪一位不是武林中的巾帼英雄?”
郭靖张了张口,却被杨康接着说道:“再说了,华筝这些年在蒙古吃了多少苦,你我都知道。她从未求过你什么,如今她找到了一个真正爱她,也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人,难道你真忍心拆散他们?”
杨康见郭靖不说话,又继续说道,“忽必烈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他和华筝之间没有血缘束缚。他们相识相知,并肩作战,如今相爱,何罪之有?”
郭靖眉头紧锁,眼神闪烁,心中明显已是动摇。
杨康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难道……你愿意看到华筝就此孤独终老?”
郭靖全身一震,猛地抬头。
他想起了华筝少女时的模样,那时她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满眼都是自己。可他终究没能娶她,反而选择了黄蓉,甚至在成婚后,也很少再去想她的境遇。
他亏欠华筝太多了……
而如今,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陪伴她的人,自己……真的忍心拆散他们吗?
杨康看着郭靖沉思的神色,知他已经在慢慢接受,便放缓语气说道:“郭兄弟,我知你心有执念,但这世上规矩虽多,情之一字,却不是任何人能掌控的。你若真心为华筝好,便应当成全他们。”
郭靖的目光在夜色中微微闪烁,他的神色复杂,仿佛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夜风轻轻拂过,竹叶在微光中沙沙作响,整个庭院显得寂静而沉重。
杨康看着郭靖,缓缓说道:“郭兄弟,你知道我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吗?”
这一句话,让郭靖微微一怔。他目光深邃地看向杨康,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疑惑。
“康弟,你为何突然提起此事?”郭靖皱眉问道,显然没有料到杨康会突然谈及他的‘死而复生’之事。
杨康低叹一声,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光芒,继续说道:“郭兄,我今日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并非你们所知的那般简单。你们以为,当日在铁枪庙中与你们交手的人,是我杨康本人,但其实,那并不是我。”
郭靖听到这句话,眼中露出了更大的疑惑:“此话怎讲?”
杨康缓缓走到庭院中央,背负双手,望向夜空,似是在回忆那一幕幕往事。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那日,在铁枪庙中,我中了欧阳锋的毒,本应必死无疑……可就在我最为虚弱的时候,一个陌生的意识闯入了我的身体。”
郭靖眉头微皱,沉声道:“陌生的意识?康弟,你是说……有人企图夺走你的身体?这怎么可能?我从未听说有哪种武功,有这种能力。”
杨康微微点头,继续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一个自称‘穿越者’的人。他告诉我,他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与我们所知的天地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并非阴魂不散的妖邪,而是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与我们一样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
郭靖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这样的事情,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杨康看着郭靖的表情,缓缓说道:“在我最虚弱的时候,这个穿越者企图占据我的身体。他替我和你们交手,替我对念慈说出了我内心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话……甚至,最后他代替我,接受了天道的因果。”
郭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你是说,那个穿越者……最终代替你去死?”
杨康缓缓点头:“不错。那次中毒,本应死的人是我。但他在最后的关头,替我承担了所有的后果,让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以苟活。待我醒来之时,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杨康,而是重新找回了自己。”
郭靖的脸色变幻不定,他低头沉思,似乎在消化杨康所说的这些骇人听闻的事情。
良久,他抬起头,沉声道:“康弟,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杨康目光深邃,看着郭靖,缓缓说道:“因为……这件事,和忽必烈的情况很相似。郭兄,你方才为何会如此抗拒?是因为你觉得,他是华筝的亲侄子,是托雷的儿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如今的灵魂,已经不是从前的忽必烈,而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郭靖神色一震,怔怔地望着杨康。
杨康继续道:“你曾经说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若这天地间,连一个人是否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份都无法决定,那么所谓的‘为国为民’,是否也只是个笑话?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又为何要为了这个世界的民呢?又为何要遵守这个世界的规矩呢?忽必烈的身世,的确是个复杂的问题,但若是抛开血缘,他和华筝相识相知,真心相爱,又有何不可?”
郭靖沉默了,心中起伏不定。他回忆起自己与黄蓉的过往,曾经的世俗眼光,也曾反对过他们的结合,可最终,他还是坚定地站在了黄蓉的身旁。如今,当他站在另一侧,试图阻拦华筝的幸福时,他竟有了一丝动摇。
郭靖正消化着杨康先前的话,却不料,杨康接下来的话更是惊雷般炸响。
“其实,我的儿子杨过……也是穿越者。”
此言一出,郭靖的眼瞳骤然一缩,整个人微微一晃,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震惊得无法言语。
“杨兄弟,你说什么?”郭靖声音低沉,透着不可思议的神色,他看着杨康,目光中带着极大的动摇。
杨康深吸一口气,神情严肃地点头:“没错,郭兄,关于过儿的身份,念慈和我早已有所交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缓缓说道:“在我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念慈和过儿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但真正的杨过……其实在他十一岁那年,就已经死在临安的一场大雪之中。”
郭靖听得浑身一震,心里猛然揪紧,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的剑,似乎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后来……”杨康继续道,“另一个世界的灵魂穿越到了杨过的身上,但与忽必烈不同的是,杨过有着过去十一年的完整记忆。他记得穆念慈是他的娘,但与此同时,作为穿越者的他,对他的娘穆念慈,又有着别样的情感。”
郭靖的瞳孔微微颤动,脸色变得复杂无比:“别样的情感?康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康看着郭靖,语气沉重地说道:“过儿对他娘的保护欲,比任何人都要强烈。他甚至……对我这个亲生父亲,都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
郭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震惊地看着杨康,无法相信耳朵所听到的一切。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杨过从小到大对穆念慈的种种举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维护,每一个细节……
郭靖终于明白,为何杨过对穆念慈的态度,与寻常母子关系有些微妙的不同。他从未深思其中的缘由,但此刻听杨康道破,他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杨康叹息道:“念慈其实一直明白这一切,但她从来没有对杨过提及过,从未让他察觉异常,而是一直把他当做真正的儿子,这样教导他,也这样呵护他。”
郭靖听完后,久久未语,他的目光定定地盯着前方,眉头紧皱,似在进行剧烈的思考。
杨康见状,补充道:“过儿虽然是穿越者,但他并没有遗忘自己的身份。他接受了自己的前世记忆,但从未让自己脱离这个世界的轨迹。他仍然是我的儿子,是念慈的儿子。”
郭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康弟,你与念慈……何时知晓此事?”
杨康轻轻一叹:“在我恢复记忆之后,我们便有所察觉,只是一直没有揭破,因为我们明白,无论如何,杨过终究是我们的孩子。”
郭靖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个秘密?”
杨康缓缓道:“因为我希望你能明白,世界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忽必烈、杨过,他们都与常人不同,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是他们自己。我想让你知道,灵魂的归属,并不完全取决于血脉,更多的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夜风拂过,吹动竹林,发出低低的沙沙声。郭靖站在原地,久久未语。